《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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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

编织修剪的史料浓缩了过去,使人觉得当下的世界变得寡淡,可是时间不是这样,时间是等速、均匀地流过我们,它同样意味着,这样眼下流过的时间和八十年前一样危机重重,可是我们要亲自去经历它,没有史料加持的。

偶然的上海

疫情以来订阅了一个文学博客万千笔记,写得很好,感情不露痕迹。虽说大部分文章都是虚构,但在法华镇路、新华路、番禺路反复出现的微小但对很熟悉的场景,不由得让我推测也许作者是住在那一带。那也刚刚好是我在上海最后四五年所在的地方,勾起了不少偶然的回忆。

平武路上有个小菜场,蔬果、鱼肉都新鲜,可算是未整改之前的农贸市场,着实是脏得很,简直要穿雨靴才能进场。这里有各种大菜场买不着的时令蔬菜,又占了地利,常去。

菜场不远处有一家地下黑胶唱片店,闯进楼道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转角进入店铺竟是别有洞天,唱片口味宽广得很,店里霉味也大。老板看心情才开门,文艺青年的通病,所以一共只去了一次。上网查了查,这店竟然至今还在。

新华路上有间古玩店,没有进去看过,一只白色波斯猫成天守在玻璃门里,特别霸气。从新华路上海影城一侧穿过幸福路可以直接到华山路,这一路没有直连的公共交通所以无数个晚归的夜晚会从这条路回家。我记得好多个夜晚,路灯落在雾上,雾落在我身上,独自走回家。

定西路,总是几乎通宵地热闹,那时几个好友会专门跑到这里来吃生蚝,吃小龙虾,这两样我以前都不爱吃,但是作陪欢乐!这里还有间传奇川菜馆叫“邓记传菜”,偶尔去吃吃,到东京以后才从朋友那里听说这是传奇大厨邓华东的馆子,专做“南堂菜”,怪不得不似典型川菜馆,清淡又合胃口。可惜当时竟不知大厨鼎鼎大名,也就是那样吃了——转念一想,这样岂非更好。

定西路延安路口有个居酒屋,夫妻店。刚开始健身那两年,每晚挥汗收工后到他店里就吃一盘烤牛肉——老板友善得很,去得多了,有时还没出门就让他把菜坐上了,到店坐下就闷头吃。后来有次台风困在家里还作死看美食节目,馋了清酒蒸蛤蜊,就问老板有没有。还真有,雨一停,我就打了招呼冲进店里大快朵颐。

新华路番禺路口的上海影城,老派影迷聚集地——听说今年停业整修了。彼时上海电影节的剧场还不太分散时,守在这里门口可以看电影看上一天。并不抢票,看完一场出来看能买到下一场的黄牛票。吃点东西再钻进黑暗中。有一次竟撞到电影节评委专用的评委厅,座位沙发交关舒服——睡得好香,已经忘了看的是什么片。

影城楼下有间“城市超市”,葡萄酒很合算,也常去买鸡胸牛排薯片这种“歪果仁”食品。奇怪所有的记忆都是步行,包括有时拎了很重的购物袋——不晓得为何竟没有买辆自行车骑。

当时延安公寓后面的废楼还没有整改,生物研究所还是大门紧闭的研究所。我和朋友爬上废楼,拍了好些鬼片。从废楼上面也能看见“孙科别墅”,听说都是高牌走秀的场子,很想去看看。这里一圈包括我曾经住过的公寓都已改造成“上生新所”地块,听说是一个“超级网红”,竟还不曾有机会去逛过。

新华路背后,有拥有“民生美术馆”和“MAO”的红坊,好可惜MAO后来搬迁了。周末到红坊晒太阳是惬意的~ 不远处还有一个花鸟市集,并不是很鲜亮的那种市集,乱乱的,花草都便宜。记得有年生日和文一去一人买了一锅铜钱草。

穿过延安西路,从安西路进入昭化路,这里有菜场——运气好时,买到新鲜的牛腩,炖上一锅番茄,这是我离开上海前最拿手的一道菜。

这都写了些啥,菜场开头,菜场结尾。就这样吧。

母亲的诗

母亲年轻时只爱唱京剧,未曾对诗歌感兴趣。我常对她说,你看你唱的这些戏,戏文写得真好,朗朗上口,都不用唱出来了。近几年她对京剧的喜爱进一步延伸到了诗歌朗诵——号称先从练习普通话开始,她还告诉我,京剧发音和普通话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尖团音种种这般。

妈妈在读叶芝的“湖岛因尼斯弗里”

因了普通话不够好的原因,她去报名参加了中老年人普通话集训,这需要“每日打卡”的微信群竟然异常活跃,母亲的朗诵竟一天比一天厉害起来了。

起初,这种面向中老年的普通话集训的阅读材料,格调并不会太高,时不时她们读一些新诗、散文,寄来一些饱含“深情”的录音,也是意料之中。

随着母亲的练习,朗诵腔逐渐消失了,渐入佳境。突然某一天她发来的音频,感觉不一样了。我跟妈妈说,我发首诗,你帮我读一读,好不好。

于是我发过去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
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
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商禽 《长劲鹿》

妈妈先询问了一下“逡”的读法,然后说了一句会刻在我心上的话。 她说:

“这是用心说话的诗,得用心读才可以,不能过分透露情感。
不那么容易的,过段时间我再读给你听。”

遥远世界的耦合

来到随线的父母家,惊讶发现靠近厨房的小书柜里的书竟有大半数我都读过,从谢泼德的“活山”,到麦克法伦的几乎所有作品,再到最近发现的亚当尼科尔森,都有收录在书架上。惊喜不已。

我心想是否这些书一直放在这里,为何我上次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我一直对书架是好奇的。思索一番后,意识到我是2020年以后才开始对自然写作感兴趣,也因此才读了很多这类书籍。也就是说,即使这些书一直在这里,我上次造访时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些作者的名字。进入一个世界,总是需要时机的。有点像Nan Shepherd在活山里写的:

The changing of focus in the eye, moving the eye itself when looking at things that do not move, deepens one’s sense of outer reality. Then static things may be caught in the very act of becoming. By so simple a matter, too, as altering the position of one’s head, a different kind of world may be made to appear.

Nan Shepherd – The Living Mountains

随线的父母得知后也惊喜不已,他们还告诉我“杂草的故事”的作者理查德梅比就住在附近不远。而随线本人说“我穿越半个地球遇到你,以为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你却和我父母读着同样的书,after all 也许我们没有那么不一样。”

一个奇妙的耦合。

非必要享受

周末出城短途旅行,住一间朴素酒店。一晚,我和随线商量着该如何打发晚饭,打开电视机想放一点音乐。电视机装了很多流播软件,能用的只有一个YouTube,其他的不是要登陆便是全日语。我便拿着很难操作的电视遥控器按出Bill Evans进行搜索,找到Bill Evans Trio一个现场录像,便津津有味地听起来,太好听了,太有趣味了,以至于我们一直推迟出去吃晚饭的时间。

我感叹到,如此简单的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即便说现在的各种软件可以在任何时间播放任何想要听到的音乐,可是这样聚神听一点音乐的时间可谓难得,那1960年代的录像模糊不清,酒店的音响也不怎么清楚,可是完全不能妨碍聆听的体验。一瞬间觉得 Bill Evans和 Glenn Gould竟有多少相似之处。

回想起疫情之前还可以经常听到现场音乐,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现在好像成了各种层面的“非必要享受”。我又记得在我还不曾拥有随身听之类的设备时,有一日早晨要去上课,但是因为没有mp3,留在寝室里一直听一直听,等到最后一刻才舍得出门。我问随线“五十年后的人们还会不会去音乐厅或者酒吧里面听人弹钢琴?” 随线说“可能都在虚拟世界的酒吧里面听吧。” 长叹,五十年后的人便过五十年后的生活好了。

今天又很想家,翻出赵群录的一张「姹紫嫣红」听起来,从红娘佳期听到望江亭,一股故乡的情绪。

微微

人远天涯远?若欲相见
即得相见。善哉善哉你说
你心里有绿色 出门便是草。
乃至你说 若欲相见,
更不劳流萤提灯引路
不须于蕉窗下久立
不须于前庭以玉钗敲砌竹
若欲相见,只须于悄无人处呼名,
乃至 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
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

周梦蝶 善哉十行

太喜欢廖伟棠了,他在看理想的「新诗十三个注脚」这个节目十分得我意。新诗的分析看得太多,往往便陷入作家生平与八卦的分析里去了,中外皆如此。要不然就是直接像奥登一样羽化飞仙说些玄妙的东西。而廖叔真正做到了深入浅出,并且介绍了很多十分优秀的新诗诗人。这一扇大门终于理性打开。

周梦蝶乃神人也,又古又新,如廖伟棠所说,他的“微微”是老年人克制的爱,可是一个老诗人,无论如何克制,他心肠还是热的。

棋王

眼见着豆瓣时不时地就登录不上了,赶紧备份了豆坟。不过想着这些网站既然可能任何时候都会死掉,我不如还是写在这里。

王一生的故事,大学时代读过,其时并无特别强烈的感觉,只觉得轰轰烈烈的,有点猎奇。后来关于“上山下乡”的了解越来越多,钟阿城想要在故事里表现的内容也越发清晰起来。十多年来读过好几次,常读常新,时代苦海里的人物如树叶漂浮在水面,透着微光,后来沉下去了,却照着几十年后的我们。没想到,半个世纪过去,时代的普遍性竟依然存在。关于吃,关于生存,也关于除了生存以外的一些东西。

而树王,太沉重了,破旧立新,不只是存在于半世纪前的运动中,也存在于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止存在于大刀阔斧的革新改造的中国大陆现代都市,它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发生。肖疙瘩去世的时候我亦大哭一场,他终归是拗不过时代浪潮的。

一个豆瓣友邻的评论写得十分贴切

哪有什么棋王、树王、孩子王,不过都是时代苦海中一茬亮光、激起浊浪又淹没下去泯然众人的棋子、树桩与弃儿,哭哭笑笑,嘶嘶拉拉,大半生也就过去了。

不良生@豆瓣

野鸟观察

业余时间开始观鸟,在日本叫做“野鸟观察”。长进不多,至今没有成为鉴鸟大拿。不过乐趣倒是多多。看图绘的观鸟手册,读网络上的户外鸟类照片,用肉眼观察鸟类,以及用望远镜观察鸟类,完全是不同的感受。顺序先后的感受也不同。比如某一种鸟或者植物,你已经熟知,然后在野外遇到,和另一只你完全不熟悉的种类,再回去看图甄别,这两种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所以于我,自然观察的乐趣不仅仅在于把名字对上,这乐趣又广阔又深邃如宇宙,以至于每当我踏出家门,进入自然空间当中时,冒险便已悄然发生。

尝试记一点零碎的感受,没有图片~

金翅雀——之前听芸窗老师提起过多次,我也查过,印象里不管是哪里的图,都是有点凶悍的小鸟样子,怎被芸窗说得那么可爱。我今天用小镜看到一对做窝的金翅雀才明白了,那圆圆的散着绿光的小毛球,肉粉色的喙,和翅尖闪动的金黄色,怎能令人不心生爱怜。

骨顶鸡——这个我先看到真“鸟”然后查的图册,图册的照片我失望极了,骨顶多么灵动又俏皮的长相,一上照片就变成一个黑脸呆子!今天我看到一只骨顶鸡顶着流水往上游游动,水流太强,它拼命拨水还是停在原地。我简直要被它的执着给打动了。另一次,在八幡宮的池子里,一众针尾鸭,赤颈,绿头鸭大概有三十多只,打闹得欢快,然后只有一只骨顶鸡顶着白脑袋挤在里面和人抢吃的,体型又小,又不是自己人,看客我又为它捏一把汗。不知彼时它是不是也在省思,who am I, why am I here … 后来看别的有更多观鸟经验的说,只有初级观鸟者才会给鸟带入人类情感,与之共情——不过总之,这还是现阶段的我乐趣所在。

北红尾鸲——这是我在开始观鸟以前就看过很多图片的小小鸟,名气不大也很常见。但是每次我看见他,都会怦然心动,仿佛心里有些最柔软的部分被触碰。

鸬鹚——横滨的岩馆旁边经常看见,却从没见过捕鱼。今天在鸭川望见一只大鸬鹚,揪住一条像是鳗鱼还是什么的细长型鱼。那鱼倒很有生命力,不停地扭动,在中午的阳光下面反光成一条扭动的银色链条。这大鸬鹚也不轻松放嘴,在流水中叼着这扭动的银色链条往下游漂流,大概战斗太猛烈,用脚滑水要分心的。这鸬鹚与鱼的交战火热,时不时的这银色链条占了上风滑落到水中,鸬鹚便再潜入水中把那扭动的链条叼出水面。正在我和随线一起感慨这自然界的战斗要多久,以及会如何收场之时,这鸬鹚不知耍了什么戏法,把整个链条塞进了自己的喉咙!它朝天伸直了脖子,费了几番力气好像是吧那条鱼整个咽下去了。我和随线看得目瞪口呆。这时这鸬鹚展开翅膀,又伸直喉咙再咽了一次。随线说“I hope he is okay”,那口气,好像是看见谁贪嘴吃了一块巨型的奶油蛋糕有点噎住了。我说,“多喝点水,涮涮就下去了!”

翠鸟,翠鸟!大名鼎鼎的翠鸟,在网上看到过无数次。在我们所居住的二阶堂山谷里面,大约是有几只翠鸟的,随线近距离看到过一次,回来口口声声描述如何如何漂亮,我羡慕得要命。后来在二阶堂只亲眼看到过两次,离得很远而且也没有带着拿望远镜。那是我人生当中与翠鸟最初的几次相遇,第一印象是怎么如此之小,我又一次被网络照片给误导了。而最近一次在京都植物园的溪流边,我真正通过望远镜能近距离观察到一只翠鸟时,这感觉无法形容,几乎像一道橙色的闪电,她从我们面前闪过——我正跟随线说,北红尾鸲,可声音不对啊?这时她却落在我面前不远的树枝上,我倒吸一口气,立刻抓住望远镜,这不是翠鸟吗。翠鸟!随线按着我的肩让我安静下来,然后我们便肩并肩看着那只翠鸟。借助小镜,我几乎能看清她的呼吸和胸口起伏的羽毛。几秒钟以后,她转动了一下身体,这下是背朝向我们了,我和随线几乎同时发出了一下轻轻的无法克制的惊叹声,她背上的蓝色中间还有一条更亮的蓝色,那一刻我们俩都被她照亮了。

Kamakura One

Randomwire 在跨年假期中孜孜不倦,终于发布了Omine-okugake Michi (大峰奥駈道) 系列文章,可喜可贺。首先我佩服他的勇气,在完全没有三方补给的情况下负重走完了100公里的大峰奥駈道全程——而且不仅背了干粮还背了不少像腊肠干酪这种奢侈品!因为电子设备电力有限,用纸质的笔记本做了详细的笔记带回来整理成文。这一程徒步路线在日本名气不小,属于熊野古道当中最难的一条,不仅因为全程升降幅度频繁难度颇大,也因沿途设施简陋,相比其他的熊野古道知名度低了很多,可供查询的信息十分有限。值得一提的是,整个大峰山脉都“不允许”女人进入,从而需要在中途绕道。当然不绕道,去挑战一下这所谓的“传统”,我觉得并无大碍。更多信息请看这个索引页面。本人对此系列文章亦有贡献!

受rw启发,我觉得不妨在此也分享一下另一条相对轻松的路线——就位于镰仓市内,从八雲神社出发,到大佛结束。这一条路线與镰仓最有名的天園徒步路线部分重合,也覆盖了一部分不那么有名的路段。自2019年台风以后,除了最正式的天園路线被修复,多数路段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时不时能看见志愿者和当地组织在修复徒步路线,如果你居住在日本,又想支持镰仓的登山路线修复,那就给本市捐税吧!

“Kamakura One” 详细路线可参考这里,Gaia GPS支持GPX,KML,GeoJSON导出至任何导航系统。

下雪了

记得去年草木扶疏之时觉得宅前景致过于萧条,便期盼下雪,今年便下了。这个冬天冷得倒是很有征兆,十二月份时水仙和腊梅便早早地开了,往年是要元旦时分才是季节。雪来得也不慌不忙,先是连续几日降温冷得跳脚,这一日一早便零星开始飘起雪花来。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到飘雪花时,千万不能过于兴奋抱以热烈的期待,否则必定是要失望失落的——于是乎我紧闭窗帘专心工作,等我再回过神来往窗外张望时已经素裹换了人间。这时候世界还很安静,好像我是第一个发现外面下雪了的人一样。我激动地给楼下的另一个专心工作的人发消息,“快看窗外!”,可是伊还在开会,断不知我在激动个什么。于是只剩我一个人在窗前雀跃,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世界很快便热闹起来,放了学的小孩开始在马路上来回跑动,有些在搭大大小小的雪人。成年人更忙碌一些,这积起来的雪,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论是行车还是行人,都小心翼翼。我激动地给熟悉的朋友分享照片,发instagram和朋友圈是不行的,我必须亲自把下雪的消息送到一个个私人信息的对话里——这会儿想来,我这可真是小题大做呵。

天光还在时没有时间出门去耍,很快就暗下来,只好晚上出去。周遭景色有点纳尼亚传奇般的怪异,是熟悉的,又是不同的,一不小心就要触碰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半夜里,雪已经停了,月光惨白,整个村子比平时亮了不少。想起马骅根据德钦的弦子民歌改编的诗歌,因乔阳在她的书里提到,且说她最爱的白是雪山上的月光和林间游荡的雾。我踩着薄雪吱吱响,只有雪丘,没有雪山,但月光也美。

“ 我最喜爱的颜色
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
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
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
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
也不是绿,
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
透明和空无。

马骅 《雪山短歌》

第二天的雪,浪漫全无,嚣张起来了,冬日阳光高照,亮得刺眼。不幸低温并未持久,林子里立刻开始滴滴答答地融雪,不过半日,竟几乎消失殆尽了。只剩下阳光触不到的屋顶和窄巷的阴影里,留了一些存在的证据。可不要小看这“证据”,我大跨步着下山去,便在路口呲溜一下滑倒。旁边一位正在扫雪的阿姨,惊呼一声,又想按捺住笑,只能噎在嗓子里偷偷笑。爬起小跨步走开,不幸是散步归来,在同样的地方又摔了一次,给仍然在扫雪的阿姨,提供了当日的双份欢乐。

江溪共石根 1

本来并没有想要写点什么来向2021年告别,这一年过得并不容易——大概没什么人过得很容易吧——以至于要去想一想这一年是怎么度过的都挺困难。从圣诞节起,便是假期,有一整块一整块的时间时,反而没有太多思考时间,总是贪心地做着做那。进入新年,已经一周多时,又开始听了些播客,大家都在忙不迭地做年终总结,好像我倒落后了似的。

过去这一年,正事虽然没做几件,闲着时也是没闲着。

Kamakura One 与『近远亭』

基本上一月二月每个周末都在探索镰仓的荒废徒步路线。因为2019年台风以后很多地方要改道,而夏秋季节根本看不见路在哪里,到冬天时草叶没那么茂盛时才可以找到路。做了一条超跑路线,但是实际上也没有跑过,只是走过两遍。目标今年三月以前可以跑至少一次。 二月份的尾巴上发现了一所废弃的亭子,状况堪忧,和随线一起搞了几个周末,才把屋顶的杂草和腐烂的木头都休整好。此地人迹罕至,既然是无主之地,给它起名“近远亭”,起过名字,便是属于我们的了。我还在亭子边开辟了一个野生花园,种了些郁金香和水仙。水仙长得挺好,可是每一个郁金香的球根都被什么小动物都刨出来啃了几口,又扔在一边。作罢。

后来很多次上到亭子里喝茶吃烧烤,打瞌睡,度过了很多个闲逸的下午。心心念念要带着朋友去,到十月份才最终有空带好朋友小爱、伊婷、徐航一起上去吃烧烤,可是竟中途下起了雨。最后顶着雨从山上撤退,小爱抱着还有余温的烧烤架取暖——亦是这一年里苦中作乐的诸多瞬间之一。

本来想自己做个匾挂起来,但是一直没空折腾。右图是我从书法字典里抠出来的字拼凑的。

前后对比照,比较搞笑的环节是,为了扫这个亭子,我们去买了一个扫街的大笤帚,背着爬上了山。本来以为吧,这种东西应该是日本制造的了,结果一看,竟然也是made in china。

地震

二月中旬时去了一趟蓼科雪山。2018年圣诞节时的礼物心愿单上面就写了雪铲,但是收到礼物之后先是因为骨折,后又遭遇疫情,从来没出去用过。这一趟带着雪铲,玩得起劲。意料之外者有二。

一是这次去的北横岳至蓼科山一线,因为刚刚下过新雪且没什么人走过,走起来特别费劲,时不时就半个身子掉进雪里,一整天的时间我们就忙着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来了。有些比较陡的雪坡,我干脆是坐在雪上滑下去的。因此,第一天天黑时,我们仅仅走了计划中一半的路线,不得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已经冻成了平地的湖边一点信号都没有,倒是清静自在。

二是半夜突然起了地震,躺在地席上感觉好像躺在一个颤抖的果冻上,晃来晃去。醒过来,确认没有雪崩的风险,又接着睡过去。这夜是大年夜,等后来出了山,才接到父亲的消息,询问地震情况——那是我和父亲长达半年的冷战以来第一次联络,大概在灾难面前,冷战也变得无所谓了吧。回家路上,我们很担心家里的电视,瓷器是不是都还立着,回家一一查看,还好。

Wubert Trail

源赖朝,镰仓幕府的大将军,他的墓地法华堂就在我家附近不远。从墓所出发,我们发现了一条隐蔽的路线,也是因为2019台风失修,被杂草淹没了。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上去清理路线。这一部分路线和天园徒步路线相连,构成了一个有不少上下坡半圆环。我尝试跑这条路线,最初需要大约一小时,后来练习了几次大约能跑到40分钟。天气热起来以后,便没有再试。五月份带着伊婷、小爱、蓓莉走过一番。开启了一个欢快的五月。

四五月里还有狂热的鲜笋,盛开的野花与牡丹,回归的家燕,和回归到水上的我们——帆板冲浪。还有在水中遇到迷路的海豚,护送它回到深海…

–未完待续

寒潮来了

它在社交网络里存在
先到了北京
辗转到了杭州
又到了南京… 上海…
它到达湘南海岸时

只剩下了没日没夜的雨

我也往波光粼粼的时光里一照

距离开始玩帆板大约有一年时间了,去掉其中冬季因水温过冷的停顿和各种雨季、台风导致的取消,大约练习了15~20次。每次上午10-12点,下午13-15点,共计四小时。这样算来有效练习时间为约60~80小时。

从最初的单是站在板上把帆拉起来都成问题,到现在能勉强驾驭中型帆走起来,jibe,tack,看风和潮汐的方向调整帆板,其中可谓苦乐参半。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痛苦的,也许把所有快乐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到两个小时。如果再算上每次回来第二天还要酸痛不堪一整天,那真是一项费钱又不讨好的体育运动。

本周上课终于得以从初级班移步到中级班,从小尺寸的布质的帆换成了聚酯纤维的,板也换到和更小更轻,我视为一个了不起的小成就。可惜天公(不)做美,并没有大风大浪让我去乘风破浪,第一次上手大帆的体验却可以说是有点无聊,转弯,看风,滑走,再转弯,看风。

一阵风来了,我赶紧调整方位好加速前进一把,结果方向还没调整好,立刻风就停了。

或者干脆突然又变了相反的方向。

还有些时候风干脆就突然任性消失,这时所有水面漂浮着的人、船、帆都静止下来。大家拉着桅杆,张望着,等待着。仿佛世间的一切与时间突然静止。

唯一还有在移动的只有贴着水面飞行的水鸟。它们对周遭的一切不屑一顾,或者飞直线,或者在更高的地方打圈。

深秋的逗子海岸比夏季更壮美,晴天时深蓝色的海面上没有夏季弥漫的雾气,同样深蓝的天空中只会有潦草的云丝,不似酷夏那样大团大团的卷积云遮蔽视线。

对应的代价是,水可真是冷啊。下水时,冷水从脚踝蔓延上来,到膝盖,肚子,胸,一点点爬上来,好像给你挠痒。

富士山一般会在早晨显现,顶着白帽子,一天当中又会变了形象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出现。

秋季也开始陆陆续续有候鸟从海上空飞过,太远,看不清,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秋天的光也不如夏天耀目,带着一点金色的光泽从水面上反射过来,波光粼粼。

一个风平的短暂瞬间,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想起多年前好朋友丁半灯在博客上写的文章「我们往波光粼粼的时光里一照」。当然是不记得多少篇幅,只记得当时他说”看到自己和朋友们扭曲的影儿,越看越深,迭代自己“。我们果然都是会在一些时候有机会想一些平时不会考虑的事情。

于是我接着往下想,回忆好似电影镜头从水中浮现。

我打量着周遭平静的海水,想起多年以前离开的好友,想起各种各样不具名的派对,想起久别的重聚,想起和一些十多年的好友初次见面的场景。

我无法用文字将这些回忆的瞬间固定下来,我只能写下这个瞬间,来提醒我,它确实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