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ziergang

在德语里面有一个词组学得比较早,叫“去遛弯”或“去散步”,Spazieren gehen。开始没有当一回事,直到有人提醒我要是哪个人用这个词说要去“遛弯”,指不定就是要走个十几公里起步。我虽脚力不差但还是被震撼了一下,以至于都不敢乱用这个词了。

初到慕尼黑,摸索了一下周边的几条经典遛弯路线,略微整理了一下相关信息,方便以后查数据。

Tegernsee Neureuth

Tegernsee在慕尼黑西南50公里,比较知名的山峰有Neureuth和Wallberg。Wallberg拥有全德国最长的雪橇道,长达6.5km,需要雪橇速降825米耗时30分钟。冬天很想来试一试!

Neureuth的路线全年都可以走,上下走一圈不过两小时。山顶有一处视野开阔的啤酒屋,供应啤酒与各种热食。很可惜我们不知道这个情报,上山过程中已经吃了一轮干粮,所以啤酒也没有喝。这是第一次俯瞰巴伐利亚阿尔卑斯,颇激动。Tegernsee本身周边的小镇也挺可爱,非周日逛一逛应该是更热闹一些的。




Garmisch-Partenkirchen – Wank

注意,Wank的W发音为“v”!

Garmisch-Partenkirchen 是1936年冬奥会举办地,那一次冬奥会也是第一届以高山滑雪为特色的奥运会。

Garmisch镇和Partenkirchen镇原本是两个独立的镇子,Partenkirchen原本是罗马到奥格斯堡的贸易路线上的重要站点,Garmisch的历史却要晚得多。希特勒为举办冬奥会在1935要求两位市长强行合并,从此以后便统称为Garmisch-Partenkirchen。如今,因为Garmisch的发音更容易,经常被游客们简称此地为Garmisch——然而如果是作为Partenkirchen的居民,一定是错愕的,莫名其妙就丢了自己地方的名字。作为对Partenkirchen的尊重,有些人也称此地为GaPa。


Kufstein – Kaisertal Loop

我认识的所有奥地利人谈起Tyrol的山,都是一脸自豪——我初次来到这里也被Kaisertal的美所震撼。直到2008年6月1日该村临近的隧道开通之前,山谷里的这个小村都只能通过步行进入。在此之前居民的生产器械和运输工具(汽车、摩托车等等)都是直升机运进山里的,或者拆分成部件运进山。这是奥地利最后一个通公路的村庄,2008年!

地图上标记的线路我并不太满意,全程都是砂石路又暴露在太阳下,走起来颇费劲,所以半程我们便切换到树林里的林道,步行距离是远一些但是在松动的泥土上走路,要舒服得多,也很安静。

又当“租八借”

很久以前大学时还在日月光华outdoor活动的时候,穷得响叮当一件正经的户外装备都没有。大学毕业时买了一件迪卡侬防风衣,跟随多年。登山鞋没有,大学快毕业时咬牙买了一双vibram胶底的登山鞋(品牌忘了)但是不知何故穿了几次就离奇失踪。后来一双球鞋征战南北,竟然也走了不少地方,又过了个几年弄了一双cat pillar,很重很皮实却也并不是完全专门登山用的,然而也就那么穿了好几年爬这爬那直到有一年在箭扣挂花了一大块皮子退役。当时的好朋友都特别热心,要出门就吆喝一声,四面出手相借什么都可以借到。帐篷、登山包、汽炉、相机、登山杖… 等等,一出门可以说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件装备是自己的。好像是谁还给俺起了名号叫“租八借”。

在此感谢所有借给过我装备器材的好朋友 :)

从日本来到慕尼黑,大部分户外装备都装了箱子走海运,没有带在身边。然而幸运遇到了热心朋友Jana和乔峤,瞬间凑齐雪链登山杖,甚至还蹭到了一顿美味午饭,然后轻装上阵。来到陌生的户外环境,拿着借来的装备,看不一样的风景,多少有一点乘坐时光机的感觉。当然,身上的technical layers比以前熟练太多,不同场景都能轻松应对,但对于陌生环境心动的感觉却一点都没有减弱。

在日本登山,常常走了很长的山路才终于进入山脉腹地,得到一览众山的回馈,然后再渐渐进入爬上山脊线的频率。可是Garmisch四周的山有一种震慑感,城镇地势平坦却离山惊人地近,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对我来说,甚至好像这般景观来得过于容易,竟然心里生出了没有付出什么努力就得来了好风景的负罪感。

朋友说,soon you will get used to it and take it for granted… 我觉得永远不会!

兩條河流

來到慕尼黑兩週有餘,事務繁忙,每天在住處與超市之間兩點一線,還得等到一個好天氣才得至在戶外轉悠,打探周圍地形等等。一時間,朋友們問起,慕尼黑怎麼樣啦——我只能匆匆一答,還沒有開始感受。

終於有機會帶著雙鏡出門去伊薩爾河邊走走,不想鳥語繽紛根本走不動腳。其中最為可愛的發現是“河烏”——這只小鳥可不止“河裡的烏鴉”那麼簡單,確是白喉白腹,行動敏捷。我發現它的時候,它正立在河岸上,在保持水平方向絕對穩定的情況下上下點動,因為頻率非常固定,所以很遠就能立刻識別到了。那點動的姿勢看起來有點搞笑,似乎一個人在做深蹲運動一般。我誤以為它是在求偶炫耀,它卻一個意外轉眼間飛向水面潛入水下。河水清澈透明,我甚至可以看到它在水下張開尾羽協助行動的細節。以前我只见过鸭雁或者海鸟潜水,这么小的小鸟潜水还是第一次看到,兴奋不已。

結合羽色和行為模式,ebird幫我確認是白喉河烏(white throat dipper)。至此我才突然想起,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河烏啊!

大约是2021年,疫情还在如火如荼的时候,我与朋友小爱与Baylee去地广人稀的青森散心,彼时我刚刚开始观鸟什么也不认得几个。青森最有名的奥入濑溪流(很奇怪,在日本“溪流”一般指的是流速快水量大的大河,反而“河”“川”这些指代的却是小很多的水流)是著名的踏青胜地。有不少酒店就建在河边,我们住的地方也临河,还因此给客人安排了早晨六点坐在河边观水用早餐的服务。我睡眼新松坐在那厢,有几只乌鸦似的鸟,立在水里的石头上,时不时往上游飞一下,再乘水“速降”到下游。如此反复。我和两位朋友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上下玩耍,后来酒店大堂的书上解释这是快速流动的水边才会有的“河乌”(日语kawagalasu 直译“川乌鸦”)。今日的我,才得以确认当时看到的实际是通体褐黑的褐河乌(brown dipper)。

所以今日一下加新翻倍,买一送一。 都说人不能两次同时跨入一条河流,我却在两条不同的河流,同时跨入了一个属于河乌的记忆。

此外,慕尼黑常见的大山雀和日本常见远东山雀,是亲戚,除了胸前羽色不同,大山雀的声音更嘹亮更丰富。因为同是遍地可见很熟悉的菜鸟,对比就更加强烈了。

从鸟林回到人间——慕尼黑安全峰會,今日整個市中心被各式各樣的抗議佔領。有抗議安全峰會本身的,有抗議普京聲援烏克蘭的,氣候變化巴以衝突等等等等,滿大街都是警察。還有在LV門前抗議使用動物皮草的。整個歐洲最迫切的政治議題都在街上了——在亚洲生活很久的我们看到这般情景还是驻足许久,唏嘘不已,在鸟的世界里不过是大山雀和远东山雀的差别,换了人间,却是四处烽火。

(图为奥入濑溪流)

归省数则

快要到虹桥机场时,随手翻地图,发现很多地名都带个“浪”或者“更浪”,比如虹桥这一区域就有“周更浪”、“康更浪”、”小涞浪“、”南顾更浪“、“汤更浪”。好奇查了查,原来“更”即“梗”,“浪”即“那儿”,“周更浪“意思大约就是”周家的田埂那儿“的意思。倒是可爱,又有些古意。


驱车往家,高速公路附近往往有水网,而一路上还常常看到“二十总”、“十七总”这样的地名,问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也不明。查了查维基百科,只有关于湘潭一则记录:

湖南湘潭城所特有的地名。现保留使用的为九总以至十八总。它们不仅是地名,而且蕴含了相当深厚的历史文化。

湘潭城大致在初,街区就划分为十八个“总”,即沿湘江从东到西将街区分为一总至十八总。“总”这个特殊的称呼,来源于古代打更巡夜所设的“总铺”。一总至八总在1576年筑城时包含在了城内,而且随着清朝湘潭城商贸与城市活动向城外集中,一总至八总的称呼日后不再使用。而城外的九总到十八总的地名一直延续到现在。因为“总”与航运商业具有紧密的联系,它们也成为了湘潭港市的见证,“总”沿江排列,大致可以以码头来分隔,日后十三总习称航运码头,十四,十五总习称客运码头,十六总习称货运码头,而十八总则称为大码头。

wikipedia

然而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江苏中部的江海水网,和湘江还有点距离。接着查到了《日报》的一篇文章,似乎和湘潭类似,“总”是作量词用,作为辖区划分的标志。

据《南通市志》记载:“南宋时,淮盐产区一场有10灶,一灶有盐民20余户。数户编为一甲,设有甲头;数甲编为一总,设有总辖”;“元代于灶户聚煎之处设团……编入灶籍”;清代“编定各场灶籍户口,一场分为数总,一总分为数甲”(引文摘自《南通市志.盐业篇.盐业生产》)

海门市委老干部局网站

看来这个老干部局还是做了点调研工作,答疑解惑,我把故事讲给家人听,他们都豁然开朗。


在家逗留数日,恰逢童年好友也在家,二人重拾久不操练的“土话”,生疏得很,在父亲的帮助下常常需要反复换词才能到地道的讲法。比如喝水不说喝水,要说“吃茶”,放了茶叶叫“吃茶叶茶”。还有用方言说说“没有去”就很突兀,得说“不曾去”。伴随着练习,多少许久的记忆伴随着方言词汇在大脑里激活起来。


一晚乘夜色溜进曾经上学的初中,门前有保安,但我俩挺起腰大摇大摆走进去,保安看我们这架势,竟然没有拦。周五晚上7点半,老学校仍然灯火通明——初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说是自习,竟也是有老师在讲课。我不太记得清以前上学时晚上是不是要真上课了,只记得和周围同学聊天聊得很快乐… 学校另一侧广场,大射灯下站满了不知年级的学生,一名老师在用普通话训话,正在强调“物理学习很重要”之类的概念。一个校长模样的人物在人群边缘抽烟,一边观察学生和台上讲话的老师。

感叹了一下学生如此辛苦,我俩径直往后面的操场奔去。单双杠、moneky bar 各有好几副,可是野草有半膝高,黑灯瞎火还怕有蛇,没玩。现在的学生,大概也是没时间玩的,那一片野草里连人踩出的小径也无,便是例证。

退出来时,碰见一学生,他喊了一声“老师好”就跑了。错愕中,走到校门前,这次被保安拦下,问“你们是初几的?” 大概也是把我俩当成了初中部的老师,我俩实在没有撒谎的技能,马上就招了。道歉之后退出来。


同父母一起去盐城湿地条子泥观鸟,这一处湿地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潮间带湿地也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关键区域。近几年来环保被提上议程,加上这条关键迁徙路线对于很多在红色名录上的物种来说性命攸关,被科教文评为世界自然遗产,也因此扩大了湿地保护范围。我们去的这天是小潮,并没有大潮时群鸟纷飞的场面,但也还是看到了小青脚鹬,大滨鹬这样难得一见的鸟种。

条子泥附近有个小镇,名为“弶港”——我父亲说老一代人会称那个地方为“老北弶”。他用方言说着,把“弶”念为qiang(入声)。我查找着这陌生汉字的正确读音,发现读“jiang4”,有些残忍的是,这字意为“捕捉老鼠鸟雀等的工具”。在少年闰土里也有这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少年闰土》

也就是说,在很久以前,这里因为湿地资源丰富吸引了很多鸟类栖息,乡民以捕鸟为生,乃至于地名都成了“弶(捕鸟)港”。想起在亚当尼科尔森关于海鸟的专著《海鸟的哭泣》里提到过,苏格兰赫布里底的圣基尔达岛每年会宰杀12,000只暴风鹱,以至于他们和暴风鹱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这种关系通过民歌的形式在暴风鹱神话中找到蛛丝马迹。而盐城湿地鸟儿以前的命运,只能在地名里找到蛛丝马迹了。实际上,我很惊讶,申遗成功以后的盐城,竟然允许保留了这一地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如今,你可以在网上听到这段古老的关系。1951年夏天,伟大的美国民族志学者艾伦·洛马克斯,也就是第一位用磁带录音机收集传统音乐的人,去往外赫布里底群岛中的巴拉岛。他在岛上的玛丽·吉利斯家中录下了玛丽朋友安妮·约翰斯顿与蕾切尔·麦克劳德唱的歌,二人对洛马克斯发音不标准的盖尔语咯咯发笑。她们在他的催促下开始唱歌,不过,背景声中有沏茶声,还有洛马克斯打断她们的话:“茶等一会儿再喝,玛丽,劳驾,杯碟发出的每一声细小的嘎嘎声我都听得见。”于是,两位女士再次开始:

Iteagan, iteagan, uighean,羽毛,羽毛,鸟蛋,
Iteagan, iteagan, eòin,羽毛,羽毛,鸟儿,
Iteagan, iteagan, uighean,羽毛,羽毛,鸟蛋,
O’s e mo nighean a nì’n ceòl.哦,我的女儿会唱歌。

接着是合唱,没有歌词,只有鸟的声音,蕾切尔说这些“只是哼唱,是海鸟唱的歌”,它们想表达的意思核心,无法转述出来。

暴风鹱神话中最核心的部分在北极圈居民中留存了下来。海洋中叫人害怕的女神赛德娜在从格陵兰到加拿大西北区域都以冥府女主人的身份为人熟知。她在那里完全是因为她在人间的遭遇,而她的毁灭性则与暴风鹱的力量密不可分。小时候,她与父亲一起住在格陵兰的偏远地带,母亲则已经去世。赛德娜长成了一名漂亮姑娘,人们对她的美貌有所耳闻,那片海岸每个地方的年轻男子都划着皮艇前来追求她,而她谁也看不上。一个春天,冰雪消融,鸟儿也随着复苏的日光回来了,一只暴风鹱从海上飞来,开始对她说话。“到我这儿来,”他说,“来到这片鸟儿的土地,你永远都不会挨饿。

我的帐篷是由美丽鸟儿的外皮做成,我的暴风鹱兄弟们会把你想要的都带给你,并用他们的羽毛为你做衣裳。你的油灯会永远明亮,锅子里会永远有肉。”

赛德娜无法回绝,于是他们一起去往鸟儿的土地。旅途漫长,跨越海洋。当他们终于抵达,赛德娜发现,暴风鹱对她撒了谎。他拿给她看的帐篷罩着陈旧的鱼皮,到处都是破洞,风夹着雪从洞口灌到帐篷里。她的床铺不是美丽的白色驯鹿皮做的,而是坚硬的海象皮。她赖以为生的则是鸟儿为她带来的难以下咽的鱼。

她抛弃了自己的生活,太过自负而无法接受渴望着她的爱斯基摩年轻男子。她十分忧伤,唱起了歌:

唉!父亲,要是你知道我有多不幸福,你会来到我这里,我们会乘着你的皮艇,匆忙划水离去。暴风鹱待我不好,我对他们来说是个陌生人。寒风从我的床铺边刮过。他们给我难以下咽的食物。快来接我回家去!

夏去冬来,等到渐渐温暖的风再次从海上吹来,父亲来看她了。她扑到父亲身上,乞求他带自己回家。暴风鹱外出打猎去了,于是父亲迅速让她坐上皮艇,二人出发了。暴风鹱回家后,发现赛德娜不见了,他火冒三丈,叫来其他暴风鹱,一起飞到海上搜寻落跑的姑娘和她的父亲。当然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对父女,并朝二人掀起剧烈的风暴。大海卷起巨大的浪花,威胁要淹死人类。父亲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决定将赛德娜献给她背弃了的暴风鹱,于是将她丢下船去。赛德娜死命抓住皮艇的船沿,她的父亲掏出一把小刀,砍断她手指的第一段关节。切下的手指部分掉进海里,变成了海豹。她依然抓着皮艇,比之前还要用力,她的父亲再次用刀砍断了她手指的第二段关节,掉在海里的这一部分手指也变作了海豹。当父亲砍下她剩余的手指后,这些血肉变成了鲸鱼。

暴风鹱以为赛德娜已经淹死,于是平息了风暴。她的父亲也允许她爬回皮艇里。然而她恨父亲。等他们回到岸边,父亲睡去后,赛德娜让自己的狗去咬掉他的双手和双脚。父亲醒来后,诅咒着赛德娜和狗和他自己,于是大地把他们都吞了进去。这就是为什么赛德娜如今统治着冥府。

我们很难找到比这个故事更难以忘怀的海鸟故事了。这则神话里包含了关于暴风鹱的一切:他的引诱与诱惑、他统治着的广袤海洋、他许诺的财富、他生活中真实的绝望、他的油腻和肥硕、他的美丽羽毛、他的凶残与愤怒、他的力量、他与各种风暴和海洋的亲密、他黑暗又敏锐的双眼,还有最重要的他的神秘,他栖息在我们所知道的世界之外的生活。现代科学终于了解到的关于这种鸟的一切都以某种方式预先嵌入了这则故事中,暴风鹱就待在属于它们的世界里,是北方海洋世界里的核心灵魂。

在19世纪80年代的先锋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用电报式语言讲述的那个版本中,暴风鹱会变换身形,能够用它那变形后“全知全能的神奇眼睛”在海洋中寻找赛德娜和她的父亲。等他找到这对父女,召唤风暴想要摧毁二人时,他发出了得意扬扬的叫喊:“呀哈哈哈哈!”如今你依然能从世上所有的暴风鹱那儿听见这种拉长音节的尖刻笑声。”

《海鸟的哭泣》 亚当·尼科尔森

封面图:如东小洋口风电母港

无题

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每天早晨都会读到 Diary of a Punter 的更新。 这是一位原本拥有分析文学终身教职的教授,在一次致命的户外事故扭断脖子之后,于医院康复期间写成。据他所说他原本可以快乐地死去,只因为当时的搭档刚好是外科医生,救他一命,可是每一日他都在求死与求生之间反复挣扎。迄今为止他仍然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他的每日更新不会涉及到太多关于受伤身体的状况,但诚恳地记录了他在病床中体会过的各种瞬间。

高尚的爱,卑微的骄傲,勉强的愤怒,理性之脆弱,残存的自尊,往昔ego的回忆… 在他口中,竟然如此明了。只是,我不是很确定他在书写的时候,是否有那样清晰的概念。

他的每日ranting是他活下来的见证。

Fragile Cargo

China’s Wartime Race to Save the Treasures of of the Forbidden City

https://www.penguin.co.uk/books/441577/fragile-cargo-by-brookes-adam/9781784743796

中国和中国人在二战中经历了什么,英语世界的讲述实在太少。他们只记得欧洲生灵涂炭的历史讲述,即使是对曾经驻北京的bbc记者来说,也远远不够。作者有很好的选题和切入这段历史的anchor。他说“这个故事在中国以外的地方几乎从来没有被讲述过。我读得越多,越发现故事有很多新的细节。 作为一名作家和记者,我感觉像一个巨大的、重要故事,一个中国历史上至关重要的时代,落入我的眼前。”

不可多得的好书,由战时紫禁城文物南迁西迁串联起的中日战争和国共内战的历史,读罢“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难度可想而知,但是光靠想象只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作者搜集了不少资料把诸多细节拼凑起来,于是历史人物有了性格,有了生命,有了他们的追求与使命,而随之而来的也就是他们的命运。

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南迁已经是和战争前线追赶脚步的情况,竟然在1935年还选出来一千多件文物送到伦敦去展览,光是路上单程就花了近五十天时间,回来还差点因为搁浅回不来。1939年又被借展到苏联展览两个月,结果又被迫续展一年,再又因为德军打入苏联,失联一年半,延迟了近三年才把文物送回来。真是匪夷所思。

去伦敦的这一程展览,费尽周折,在欧洲也掀起轰动,但是中国文物对于欧洲观众毕竟是太陌生太遥远的存在,最后也只是沦为了一场时髦人士东方主义的大party,当然也不乏有艺术家收到启发,例如T.S.艾略特。 有意思的是,我去翻了一下当时展览的图册,除了当时展出物品的名录和照片之外,图册末尾付了很多当时贩卖东方文物的大画廊的广告。 随手翻了一下,就看见了臭名昭著的卢芹斋C.T. Loo。

https://www.royalacademy.org.uk/art-artists/exhibition-catalogue/1935-36-international-exhibition-of-chinese-art

有时我在想,如同马衡、庄严、那智良这些人,他们在执行自己得到的命令时,去履行自己的使命时,他们怀疑过吗?尤其是庄严在伦敦,看到并不懂中国艺术的欧洲人来附庸风雅,而历史文物只是间接地起到了“弘扬文化,提升国家知名度”这样的功能时,他会怀疑这一切都值得吗? 我想他们一定是怀疑过的。

然而他们都坚持去做了,大概那就是使命感。

作者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也是使命感。

浪的景观

世纪初的旧梦。很多人批评这样的文字不真实,可能只是少数人的真实吧。华亭路的古着,大自鸣钟的打口碟,地下室的烟屁股,五角场大学的排练房,都真实发生在那世纪初的最初十年,就连张宙都几乎是确有其人的,他的名字叫吴宇清。就像Nelly写的,无论如何胡闹,总有新的可能性等在年轻人面前。

最近看到消极姐在长毛象上面说的养娃经历“到了这个岁数,体力、欲望、和世界搏斗的野心,都在肉眼可见地衰退。但是现在有这么一个小家伙,每天都在变得更聪明更强壮,赞叹新发现,不知天高地厚,看未来有无限可能,在ta身边就没法不被那种乐观所感染。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不再是明确、腐化、日益坍缩的,它勇敢、生动、充满惊喜,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并不需要有我。” source

开始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但是反复想过之后觉得还真有可能那十几年不仅仅是因为年轻才生动惊喜,而是它本身就更生动。然而每一代人就会找到属于他们的生动吧!

表里银座连走

去年走过的一段路线,有几位朋友问起,就发干脆发一下地图以便分享。表银座和里银座两条环绕纵走路线环绕日本北阿尔卑斯山脉的最高峰枪岳,风景秀丽,而且几乎全程在2000米以上穿行,高山植被丰富,地形变化多端,是走起来十分有趣的路线。相传当年开辟线路的小林喜作讲,走在这样的山路上,就仿佛在银座逛街一样舒适,所以后人打趣将这一路的连穿路线戏称为“表银座”与“里银座”。

蓝色这段是从有明山莊经过燕岳出发,沿着“表银座”纵走路线一路北下至上高地。在此乘公共交通至松本市内再至七仓山莊。转移至红线的起点,沿着红线“里银座”纵走路线一路环绕至室堂完结。

2022年的日本,疫情阴霾尚未散去,一路山小屋在8月接连因为职工感染而关闭,因此无法预测是否能在小屋用餐。因此,我携带了全程需要的食物,前半程背负,后半程先寄存在中间我将经过的七仓山莊,到了之后拿到包裹再重新装包。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背负长途,出发前是忐忑的,一路多雨还遇上了台风,归来时惊魂未定但仍然是非常特别的体验。

地图为gaiagps内嵌,点击链接可见更多详细信息。


第一段的升降图 上3250m 下3096m

第二段的升降图 最后可以不用走下山真是福报 上6166m 下 4996m

观景

清津峡,日本三大峡谷之一,因落石频繁,很久以前就关闭了沿途的步道。1992年落成一条地下隧道以便游人进入并安全地观赏峡谷风景。1996年隧道落成开放,沿河的人行道仍然闭锁。隧道开放20多年后,进入隧道的人数逐年减少。 为了改善这种情况,隧道进行了重新修整并配合2018年开始的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在隧道内设置了诸多当代艺术作品。

从此,清津峡从一个天然峡谷,退化为被框住的景观。观看者从隧道进入,在隧道的不同出口被允许观看到峡谷的切片。站在水泥浇筑的露台上,仍然可以看到古道留下的痕迹。 观看者在隧道里能够进行的活动,只剩下了行走,观看,与拍照。这个隧道作为装置本身也是深度契合了当代艺术本身的,观看,观念,与观看者的互动。以至于,在隧道开口排起队伍拍照的人,也成了被观看的对象。

大包整多两笼

十多年前第一次来香港短期工作派遣时,一切都是新鲜的,当时的年代,香港象征着文明,现代,干净,秩序,与几乎已经满溢的消费主义与资产阶级式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彼时年轻的我不知世事,亦不懂得地缘政治在这一片混合了各种文化的小岛上意味着什么。十多年后,在这大世界兜兜转转又故地重游时,香港给我的冲击却和过去大相径庭,它忙碌,chaotic,拥挤,然而这些却并不一定是贬义,因为它们也可以代表活力的存在。

我常常跟别人讲在日本餐厅被服务时,很不习惯服务人员卑躬屈膝的贴心服务,虽然原本用意是好的,可是在这个讲求人人平等的年代,那样的服务总是让人觉得不合时宜,而他们谨小慎微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可怜,稍有差池便要疯狂道歉——有一点让你觉得本来只是享受服务,可是却不小心被动成了奴隶主。到了香港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倒是让我释然和无比轻松,因为服务人员的高效与“鲁莽”,倒让我觉得他们确实在做自己,不需要太多顾及顾客的感受,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一种“自信”吧。后来在深圳一个店里吃饭,服务员却不会开葡萄酒,但他也绝不慌张,只是非常轻松地让我们教他用开酒器。觉得很放松,很好。

去莲香居吃早茶,邻座的老婆婆老爷爷和服务人员竟然十分热情,忙不停给我介绍茶点种类,还叮嘱一天一次的金桔流沙包不能错过。她不会说多少普通话,英文和广东话夹杂之间,也能感受她的热情。这样的“人情味”我很喜欢也很怀念,却是我在香港生活时从未注意到过的——毕竟那时我享受的竟然是“人与人之间互不相干涉的冷漠”。

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出什么“新鲜”的目的地去切入,然而在地的经验又是丰富的,同样的trail,我不曾记得以前走过时有听到过如此多样的鸟鸣,同样的车站,走出来稍加搜寻便可以到达有趣的岩壁,同样的港岛与维多利亚公园,承载了无关经历却与新闻同步的忧愁感伤,同样的朋友,见到他们,旧日的记忆与近几年来的杂事“叙旧”交叠在一起,成了新的记忆。我想这就是“壁下观”和“见面”的意义吧,无关谈论了什么做了什么,只关乎这样的行动留下了什么样的体历与成长。



归省

近四年与故乡的分别终于进入了倒计时的时间段——香港、上海、南通——这些曾经在生命里无比重要的锚点变得模糊,远在天边,只剩下了互联网上的图片,微信和whatsapp里的问候。现在,这些城市将重新进入视野,或许是以全新的面貌,或许”粗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我不知道,我只能”去看看“。

复活节三十几节的大风天,送随线去冲浪,由于风力太强,这一次我扮演的是watcher的角色,拍到不少珍贵视频。和随线一起看拍下的视频时,看他在风里挣扎,又站起来,又落水,又挣扎,然后又乘风而起,我频频赞叹“I have no idea how you survived.” 后来想起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名言,又想起香港,想起上海,黯然神伤。

And once the storm is over, you won’t remember how you made it through, how you managed to survive. You won’t even be sure, whether the storm is really over. But one thing is certain. When you come out of the storm, you won’t be the same person who walked in. That’s what this storm’s all about.

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这就是暴风雨的意义。

HarukiMurakami – Kafka on the shore

2023.03.11

https://www.thecrag.com/fr/grimper/japan/area/841705950

本周第一次真正在“享受”户外攀岩,之间倒是爬过几次,但仅仅只能玩玩顶绳,几次先锋都是吓得不轻,很难谈得上是享受。

坐落在秩父山谷里的柴崎是日本难得的石灰岩壁,手感很好——据说是最接近岩馆的岩石质地。搞笑地是,我们的领攀说limestone,然后队里有人想问limestone是什么成分,知道的人只会用中文说“碳酸钙”又不会说calcium carbonate,结果情急之下就报出了CaCO3的化学式,竟然被理解了。哈哈哈,lost in translation。

这一次终于可以独立自信地红点了两条线路,另外蹭着别人的顶绳也爬了一些比较难的线路10d,11a等等。竟然也能给自己一个惊喜,能爬个六七成下来。

突然之间有那种感觉,就是这样的快乐,会让你觉得之前搞的各种无聊训练都是值得的。

回来之后发了个朋友圈——快乐啊,虚妄吗,真实吗,管它呐!

山石重启

攀岩!攀岩!说来话长,2019年轰轰烈烈就爬了两三个月塑料便抱石光荣负伤,同年底终于从腿伤中恢复过来却旋即随着世界一同掉进了新冠疫情大流行中,日本所有岩馆关闭半年,加之疫苗接种也迟迟未完成,一直到2022年才重新渐进启动了这项业余运动。感触颇多,说起来on and off 接触这个运动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真正认真爬也就只是2022年7月开始。于是想对这一阶段的攀登简单略作记录,希望不要像上次一样写了两篇就负伤吧。

2022年

2月

2月初和朋友去爬了一次顶绳,却当日旋即感染新冠,几乎花了一整个月才从咳嗽中恢复过来。

3月

做了一些基础的身体恢复,跑步、跑山、NTC的高频间歇运动。

4月

重新开始在横滨BPUMP抱石,偶尔爬绳。一周一次的频率也并不能保证,断断续续。四月底在日本认识了性格开朗的汤汤,蹭着她和小黄的绳子,两周内连爬了几次之后身体感觉不错,好像从长久的休眠当中恢复过来了。在吴老师指点下温习了先锋攀和先锋保护。这个我本来在2019年就已经掌握的技术,居然在2022年才重新派上用场。😭

4月份的大事还有认识了从澳洲来东京短期工作的Aline,搭档爬了很多回顶绳。后来我才知道,无忧无虑地爬顶绳真是快乐啊!

同一时间,上海大规模封城,每日见亲朋食物不饱,相当抑郁。这一个月在岩馆度过的时间可以说是至少帮助我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健康。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像做梦一样,好像不曾发生过。

5月

五月的上半个月只爬了一次,在横滨仍然是爬六级黄线和部分五级线路。六级部分可以完攀,五级基本不行。

下半月待在新加坡,这一段时间的工作日程和饮食都比较没有规律,恰逢公司诸多人事变动,实在是不省心。五月是新加坡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出门酷热令人疲惫,而室内空间又冷得要命。好在这种配置基本是不可能发胖的。为了保持复健的速率,几乎每天日落时分去植物园跑步。穿插着工作上的复杂事情,也找到空隙去了四家市中心的抱石馆,其中三家是boulder movement的不同分店包括downtown,rochor,suntec,另一家名叫origin boulder。Origin Boulder竟然还提供干净的T恤,特别方便。

一些我感受到的新加坡商业抱石馆的特点

  1. 没有通用的难度级别,通常是从小数字一路往上加,数字越大越难,(从一开始大概上到三十几,貌似和澳洲的那个定级也没有对应关系)所以初到一个馆,爬几下就能大致判断自己的能力区间了。我比较喜欢这样的连续性定级方式,日本的段级制度和V制都是很粗糙的,会导致容易永久停留在一个数字上。级别分得细了之后趣味性更强些。高手大概可能会觉得难线太少了,毕竟线路空间都要分散在各种不同的难度上。
  2. 岩壁不高,对我是很大利好,由于曾经受伤的经历导致抱石的时候我非常害怕爬很高的线,尤其是有些上去了遇到难点不知所措必须跳下来的那些线路。大概是因为这里城市中心寸土寸金,很多岩馆建在商业大厦里,甚至有好几家都是商场地下室,所以受限于硬件条件,无法有发挥的空间。相比之下日本的多数抱石馆都位于独立的小建筑当中,在墙壁高度和做线方面自由度大很多。
  3. 电子支付与预约系统非常方便,我去过的这两家门店都是去之前在网上注册交费并且预约了时间,所以到店之后换上衣服就立刻可以开始了,十分便捷,其间也可以帮朋友预约时间与预付款。在日本用惯了复杂的收费系统和首次注册要经历的重重免责手续(有的地方还要作强制的初次攀登介绍),看到这种操作简直如沐春风。网上预约的另一个好处是直接可以通过预约情况来判断拥挤程度。中间有一次我带着我的公司经理一起去体验,她没有任何攀岩经验,但是显然非常兴奋,以至于直接拿出了当经理的杀手锏“你可以!” “你去找那个人问一下解法如何?” 最后我有好几条线都是被完全没有攀岩经验的她给“指点”上去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用嘴攀岩吧。
  4. 店内的氛围十分友好,从店员到店里其他来抱石的人都十分友善,这是日本所没有的。大多数日本岩馆大家都是“黑练”模式,加上全民社恐的性格,几乎很少会和陌生人打招呼,更别提加油。偶尔遇到友好的老手给你指点一二,那是极少数的情况。在新加坡,这些岩馆的商业性更强,更像是时尚的健身房,即使是素昧平生的人打过照面之后大多会一起加油。女孩子们都穿得非常摩登时尚,再加上新加坡这样的气候,大家都是瘦手瘦脚,即使并非个个高手,看起来也相当养眼。我就遇到过好几次自己在上面爬,下面一群人在帮加油的,社区感很强。最近一年东京也出现了不少类似的岩馆,定线轻松,社区感强,吸引了很多人去抱石。我也去过几次,确实线路不像老牌的岩馆那么虐人,爬起来轻松氛围也好,偶尔去一下是非常开心的。 

6月

离开新加坡之后,我到英格兰东部探亲。之前几次来都是来去匆匆,从未有过闲暇做体育运动和探馆。这一次停留时间略长终于有机会四处闲逛,跑步与探馆。

Norwich Highball

Highball原本是个户外抱石的概念,指的是4.5米以上的抱石线路。诺里奇市的这家岩馆起名Highball我不知道是为了抓眼球还是因为创始人到日本旅游喝了很多highball (一款混合苏打汽水和日本威士忌的鸡尾酒,在日本十分流行)——总之就是,它的墙真的很高。大多在4.5至5.5米之间,有不少还是top之后需要翻过去从另一面下来的。导致旁边一个供练习绳索的高墙上的绳索看起来几乎成了累赘,那面高墙只有7.5米。

这个馆坐落在一个看起来像厂房区的街区里,后来听说建筑以前是用来挂飞机的。内部空间非常开阔,但是墙可真高,点可真是远啊! 我去了三四次,每次都只爬了一些自己有绝对把握的线路。不过错峰爬墙真是很爽呢,独占空间。 和新加坡一样,这里也是所有手续在到达之前都在网上完成,包括注册账户,免责声明,预约时间。他们的belay检查比较宽松,因为当天我们除了抱石只爬顶绳,所以那位大哥随便看了一下就让我们过了,我说我“八字结好像打得不够漂亮”,那位大哥说“你反正不会死”。笑死我了。

Highball 号称Norfolk最大岩馆,确实空间宽阔,后来在Instagram上面看到他们经常举办比赛,竞赛台设计得非常漂亮,有时还会搞特别主题的派对,甚至把灯熄掉,然后用荧光灯做线,看起来非常酷。 休息区域巨大,因为我都是工作日下午去爬,经常就能见到有学生下课就来攀岩,或者在咖啡店看着小说等同伴——在英国,Sally Rooney 也是很热门的作者,我在岩馆两次见到有人捧着 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 在等人的。

Highball UV Party
Highball Competition

London Castle Climbing 

运气很好,在伦敦借住的朋友家就在Castle Climbing旁边,所以一周之内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爬一会,但可惜的是当时我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搭档,所以就只是抱石。

这间岩馆坐落于Woodberry Down 中心,岩馆本身的建筑可谓独一无二——1995年由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抽水站改建而来。由于建筑本身就非常有特色,内部的结构错综复杂,如迷宫一般。主塔有4.5米之高,内部有打通的天井做成了高墙,而链接不同天井的过道,则做成了可以横爬的训练墙,非常有意思。身为在都市里的岩馆,这里还有颇为奢侈的有机花园,独立的咖啡店,以及一间特别辟出的训练房叫做“the forge”。总之,很大!我花了一周多时间也没有把里面所有的机关都摸清楚。

官网上还仔细说了些关于抽水站的历史

为了改善伦敦的饮用水质量,1852年的《大都会水法》禁止从泰丁顿水闸以下的泰晤士河中抽取饮用水,并要求水务公司对水进行过滤。新河公司(The New River Company)在19世纪30年代已经在斯托克-纽宁顿建造了两个水库。为了遵守这一法案,他们在附近增加了一个抽水站和过滤床。 William Chadwell Mylne作为新河公司的测量员,在1852年至1856年间建造了“Castle”。

到1936年,蒸汽机和锅炉被柴油机和电泵取代。到1971年,该建筑基本上是多余的,接管了新河公司的大都会水务局申请批准拆毁城堡并重新开发该地。在当地居民和历史协会的支持下,城堡被列入二级保护名录,尽管它没有任何用途一直闲置。在80年代末,该场地再次受到开发的威胁,然后在1994年获准将该建筑重建为一个攀岩中心。

城堡攀岩中心于1995年开业,现在是欧洲领先的攀岩设施之一。从2009年开始,该场地经历了广泛的景观设计,开发了一个有机花园。 2012-2015年,随着城堡进入最后的发展阶段,将发生重大变化,其中包括户外boulder,增加室内的攀岩能力,以及一些节能措施,使这个备受喜爱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进入21世纪。

https://www.castle-climbing.co.uk/the-castle-history

这部分简介里提的户外boulder现在已经建成,伴着初夏不温不火的阳光,实在是惬意。我并不热爱抱石,在那段有点迷茫的时间里,这却是我在伦敦最喜爱的落脚点。


这是一条“瞎爬”的分割线,以上探馆爬得欢乐,其实并未倾注多少心力,是“瞎爬”也是非常简单纯粹的快乐。 接下来我就要正式进入训练(被虐)的环节了。

下文待续。

野鸟观察 下

2022很快就过去了,不如接着上次写过的野鸟观察接着记一些2022年下半年的观鸟记录。


鎌倉 Kamakura

Blue Rock Thrush (Monticola solitarius)
蓝矶鸫
这是老邻居了,从前年开始立春时每天都能看到一对在二阶堂出没,但是今年入冬之后就没再见到,不知搬家去了哪里。与此同时附近我所知道的几个有蓝矶鸫出没的地方也再也没有看到过它们。不过,在镰仓城附近有江之岛海边的石头上,见过好几只。估计住在这里的小蓝,心胸挺开阔。

就是这一片石滩


Daurian redstart (Phoenicurus auroreus
北红尾鸲
小红今年镰仓地区特别多,而且成群出没,被我用来占卜有无红点的可爱小鸟。

Ural owl (Strix uralensis)
长尾林鸮
严格来说不算见过,只听过声。独特的叫声只会在冬季的夜间出现。

雁形目
今年无太多出没,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暖,冬季迁徙部队根本就没有到这边。虽然各种都有零星几只见到,针尾鸭、骨顶鸡、赤颈等等,但是远远没有去年热闹。


Nagano 日本长野

Eurasian Wren (Troglodytes troglodytes)
鹪鹩
常念岳附近的乱石堆里看见的,当时被雨淋得全身湿透,所以看见这几个鸟在石头上欢呼雀跃地蹦跳竟然很生气。

Eurasian Bullfinch (Pyrrhula pyrrhula)
红腹灰雀
在长野徒步连续被淋到第四天时看到,哗哗雨里也不能阻挡我拿出望远镜,因为它们粉红色的肚子在一片灰雨朦胧中实在是给徒步者的兴奋剂!

Alpine accentor (Prunella collaris)
领岩鹨
登山时见过多次,它的名字本身就成了一种登山精神的象征。

日本中部山岳公园

Spotted nutcracker (Nucifraga caryocatactes)
星鸦
鸟如其名,真的就是nutcracker,有时候一棵松树下会一堆堆小山状的吃剩松子壳子。

Rock Ptarmigan (Lagopus muta)
岩雷鸟
在日本的主要山脉,赤石山脉、穗高、飛騨这一片,好多小镇上的店铺都会在门口放一个岩雷鸟的招牌,好像是非常常见的野生动物,可是在日本爬山爬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看到过……今年九月长途纵穿了十几天,因为天气原因走得特别慢,而且一人在路上,总是五感异常敏锐,一下就“雷鸟天天见”了。真是印证了,想要加新的两大秘诀,“早起”和“蹲点”(走慢点)。


Singapore 新加坡

Yellow-vented Bulbul (Pycnonnotus goiavier)
白眉黄臀鹎
其实当时没发现是黄屁股,回来一看照片才发现这个戴着假面的白眉大侠竟真的有一个金黄色的臀部。vent这个词也颇可爱…

Oriental Pied Hornbill (Anthracoceros albirostris)
冠斑犀鸟
算是马六甲海峡附近的地区独有的大型鸟类。飞得很高很远,没有近距离观察到。

图片来自于Thierry NOGARO

后来在新加坡的亚洲文明博物馆看到一只马来伊班族的犀鸟雕塑,印象十分深刻。犀鸟的姿态和俏皮刻画得淋漓尽致。回来一查,伊班族的犀鸟雕塑多种多样,从大都会到大英博物馆都有收藏。遥想这些figure都是漂洋过海从一个岛国运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而创作者是谁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只剩下一个伊班族的代号。

根据MET的介绍说明,在伊班人的信仰中,犀鸟与上层世界的神灵有关,以前也曾与战争和猎杀有关。它们是强大的神灵Singalang Burong和人类世界之间的信使与媒介。

摄于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藏品

Crimson Sunbird (Aethopyga siparaja)
黄腰太阳鸟
太阳鸟又叫花蜜鸟,长长的嘴巴可以伸进花芯汲取花蜜。肉眼看到的太阳鸟的颜色十分鲜艳惊人,在靠近赤道的烈日阳光下尤其如此。Crimson Sunbird是新加坡的非官方“国鸟”,我不免有点颓废地想到,新加坡的国运也有点类似太阳鸟呢,整个东南亚地区的“花蜜”都被它吸去了。


Oriental magpie-robinCopsychus saularis
鹊鸲
介于喜鹊与知更鸟之间的大小。白腰鵲鴝(white-rumped shama)更好看但是没有拍到。这些鶲科的小鸟真是人畜无害地可爱。

Pulau Ubin Island

Asian Glossy Starling (Aplonis pandayensis)
亚洲辉椋鸟
Glossy 很恰如其分地描述了这种椋鸟的羽毛的质地,油亮油亮的。这种鸟在新加坡相当常见,仅次于满街都是的乌鸫。

Laced Woodpecker (Picus vittatus)
花腹绿啄木鸟
比日本的pygmy woodpecker大了很多,属于标准童话书里面会出现的那种啄木鸟形象。

White-breasted waterhen (Amaurornis phoenicurus)
白腹秧雞
又名白胸苦恶鸟,在水面踌躇找吃的,只匆匆留下一个影子。

Red Junglefowl (Gallus gallus)
初到新加坡在街上看见一群群的鸡大吃一惊,后来才知道这是红原鸡,也就是家鸡的祖先。他们在城市里可以说是大摇大摆,不时地飞到树上来个金鸡独立。因为贵为保护动物,即使是早上打鸣太吵也不可以擅自捉拿。

Black-naped OrioleOriolus chinensis
黑枕黄鹂
没想到真正的“两个黄鹂鸣翠柳”的黄鹂,是在高架桥上看到的,一道金黄色的闪电降临,旋即又消失了。

Lineated Barbet Psilopogon lineatus
斑头绿拟啄木鸟
这种鲜艳的啄木鸟在植物园里有很多,日落时分,叫声很有辨识度。ebird上有不少录音。

Greater Racket-tailed Drongo (Dicrurus paradiseus)
大盘尾
拉丁名里面带了一个paradiseus,实际上在林间如果看到这种鸟,真的会精神错乱到似乎到了天堂。它华丽的长长尾羽,在树丛上方掠过的时候,心弦跳动如同读到最美妙的诗歌亦或听到所爱之人在耳边细语。(图片来自网络)

Photo Credit: Francis Yap
Greater Racket-tailed Drongo at Jelutong Tower
Faber Hill

Norwich 英格兰诺里奇

随家属去探亲的东盎格利亚的小镇,毗邻接入北大西洋的雅尔河及其周边的布罗兹湿地,这一片湿地由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RSPB)所拥有,所以这是一片观鸟天堂!在雅尔河上乘帆船而行,就会有野雁在旁边飞过,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但是因为家里人实在人人都是观鸟高手,新名字一个接一个,出于礼貌我总也不能随时拿出手机来做记录,导致我记住的品种反而没几个。可见观鸟还真是一个孤独者的爱好啊。人多总是不行。大致列一下记录下来的一些如下:

Common Chaffinch 苍头燕雀,European Robin 欧亚鸲,Canada Goose 加拿大黑雁,Willow Warbler 欧柳莺,Reed Bunting 苇鹀,Song Thrush 欧歌鸫,Muted Swan 疣鼻天鹅,大麻鳽 Eurasian Bittern, Spotted Flycather 斑鶲。

印象最深刻的是大麻鳽,在此已有记录,不再赘述。

值得一提的是,过年假期读的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的小说《自由》里面详述了麻鳽的生活习性,彼时的少年沃尔特在父母的湖边小屋里生活,一边逃离着父母,一边拍着一部以麻鳽为主角的自然纪录片。

麻鳽的生活习性是:潜藏在芦苇丛中,以身上细幼的浅黄色和褐色竖条纹作为天然掩护,伺机用喙刺死小动物。当感到危险来袭,它们会伸长脖子定住不动,尖尖的喙指向天空,看上去就像一株干枯的芦苇。当沃尔特徐徐地靠近,希望看到更多细节,而不是取景器中的空空一片时,它们常常会溜走,不见踪影,但偶尔也会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这时,他会尽量后仰,用摄像机跟拍它们。虽然麻鳽是纯粹的杀捕机器,但是它们潜伏时羽毛的颜色单调乏味,而在空中飞翔时,展开的双翅却是引人注目的灰色和灰黑色,这当中的鲜明对比尤其让沃尔特同情它们。它们在地面上谦卑而鬼祟,一如它们那泥泞的生存环境,但一旦飞上天空,却高贵而骄傲。

鸟类的描写在这边书中所占的比例颇高,甚至英文版就是用了blue jay作为封面插图。这一段如此详细的麻鳽习性描写绝非虚笔。这在当代小说里是不常见的,沃尔特所从事的环保基金事业就以blue jay 为名。此书让我产生的最大困惑就在于,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事?


Hebrides 苏格兰赫布里底

引领我们来到赫布里底群岛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之一为亚当·尼科尔森精彩绝伦的自然写作《海鸟的哭泣》,伴随着初夏探亲的机会,同时又想安排一些不扎入人堆的旅游项目,便毫不犹豫地追随亚当的书来到了苏格兰高地。说起来是United Kingdom,但是赫布里底的孤决气质,我觉得不属于任何国家级别的定义——北大西洋狂野的风,地球上最古老的岩石,在海上生活的谜一般的鸟儿,所有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跨越了现实与想象的边界。

Hooded Crow 冠小嘴乌鸦,Eruasian Oystercather 蛎鹬, Manx Shearwater 大西洋鹱, Razor Bill 刀嘴海雀, Black Guillemot 白翅斑海鸽, Atlantic Puffin 北极海鹦, White-tailed Eagle 白尾海雕, Greylag Goose 灰雁,European Shag 欧鸬鹚,Black-legged Kittiwake 三趾鸥,Common Sandpiper 矶鹬, Northern Fulmar 暴风鹱。

What came first,
the seabird’s cry or the soul Imagined in the dawn cold when it cried?
How habitable is perfected form?
And how inhabited the windy light?

‘Squarings’, in Seeing Things by Seamus Heaney, 1991


浓缩时间

先前听《迟早更新》ep 189 时给他们写的短短反馈,实在喜欢这段摘录,不如就在这里也发一下。《心向群山》是2022年最喜欢的自然写作,有空时再好好整理一下读后。


枪枪 任宁 

展信佳!

久违的行旅闲聊节目,关于时间与遗产的痕迹,非常喜欢。即使没有看图片,仅是凭节目里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人类立定在石碑前的感动。两位主播录完节目又补录了一段,讨论关于时间留下的痕迹,意犹未尽。你们的节目让我想起今年上半年刚刚读过的一本书(《心向群山》 Robert Macfarlane – Mountains of the Mind: a history of fascination)里一段关于地质学、岩石、以及“深沉时间”的描述,当时读到,也是类似的震撼,从此,看见哪怕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视角与感受也不同了。

摘录这段文字,同你们分享:

「即使对地质学只略懂皮毛,也能得到一些特别的眼光去观看风景。这些知识使你能够回溯时光,看到岩层液化以及大海石化的世界,花岗岩像麦片粥一样喷溅四溢,玄武岩像炖肉一样冒着气泡,一层层的石灰岩就像毯子一样轻易折起。透过这些地质学的眼光,坚实的陆地成了移动的陆地,我们不得不重新思索先前确信的坚实与不坚实。虽然我们认为石头具有偌大的力量, 足以阻挡时间,拒绝岁月留下的痕迹(路标、石板、纪念碑、雕像),但这只是相对于我们自己的易变。从比较巨观的地质层面来看,岩石就跟任何物质一样容易受到影响。

最重要的是,地质学直接挑战了我们对时间的理解,打乱我们对此时此地的所感。作家John Mcphee有个令人难忘的说法,把这种想象经验称之为“深沉时间”,在这种时间意识中,时间的单位不是日、时、分或秒,而是几百万年或者几千万年,这粉碎了人类的短暂尺度,将之碾成薄薄的一片。在思量深沉时间的漫长无垠时,你会以既优美又骇人的方式,面对你当下存在的完全崩解,过去与未来太过广袤,难以设想,形成的压力将你此刻的存在限缩成几乎无物。这种恐怖不仅是有形的,也存在脑海的意识中,因为一旦我们认知到山上的坚硬岩石也经不起时间的磨耗,不由得就会想到人类躯体是何等可悲地转瞬即逝。

不过,思量深沉时间也带来奇异的欢愉。确实,你得知自己在宇宙的巨大投射中只是光点一闪,但是也另有所得:你意识到你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虽然看起来不像真的,但是你确实存在。」

我想枪枪所说的“面目模糊”与“风沙侵袭之后的不在场”,本质上便是浓缩时间的流逝给人带来的震撼。

最后附了一张在冰川上拍到的一块石头,它停留在一个雪坑里,当一侧的雪融化以后就会向下滚动,到达一个新的位置稳定下来,如此反复。在我路过它的那一刻,它也是一枚纪念碑,纪念那个时刻。

听众 dem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