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观察 下

2022很快就过去了,不如接着上次写过的野鸟观察接着记一些2022年下半年的观鸟记录。


鎌倉 Kamakura

Blue Rock Thrush (Monticola solitarius)
蓝矶鸫
这是老邻居了,从前年开始立春时每天都能看到一对在二阶堂出没,但是今年入冬之后就没再见到,不知搬家去了哪里。与此同时附近我所知道的几个有蓝矶鸫出没的地方也再也没有看到过它们。不过,在镰仓城附近有江之岛海边的石头上,见过好几只。估计住在这里的小蓝,心胸挺开阔。

就是这一片石滩


Daurian redstart (Phoenicurus auroreus
北红尾鸲
小红今年镰仓地区特别多,而且成群出没,被我用来占卜有无红点的可爱小鸟。

Ural owl (Strix uralensis)
长尾林鸮
严格来说不算见过,只听过声。独特的叫声只会在冬季的夜间出现。

雁形目
今年无太多出没,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暖,冬季迁徙部队根本就没有到这边。虽然各种都有零星几只见到,针尾鸭、骨顶鸡、赤颈等等,但是远远没有去年热闹。


Nagano 日本长野

Eurasian Wren (Troglodytes troglodytes)
鹪鹩
常念岳附近的乱石堆里看见的,当时被雨淋得全身湿透,所以看见这几个鸟在石头上欢呼雀跃地蹦跳竟然很生气。

Eurasian Bullfinch (Pyrrhula pyrrhula)
红腹灰雀
在长野徒步连续被淋到第四天时看到,哗哗雨里也不能阻挡我拿出望远镜,因为它们粉红色的肚子在一片灰雨朦胧中实在是给徒步者的兴奋剂!

Alpine accentor (Prunella collaris)
领岩鹨
登山时见过多次,它的名字本身就成了一种登山精神的象征。

日本中部山岳公园

Spotted nutcracker (Nucifraga caryocatactes)
星鸦
鸟如其名,真的就是nutcracker,有时候一棵松树下会一堆堆小山状的吃剩松子壳子。

Rock Ptarmigan (Lagopus muta)
岩雷鸟
在日本的主要山脉,赤石山脉、穗高、飛騨这一片,好多小镇上的店铺都会在门口放一个岩雷鸟的招牌,好像是非常常见的野生动物,可是在日本爬山爬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看到过……今年九月长途纵穿了十几天,因为天气原因走得特别慢,而且一人在路上,总是五感异常敏锐,一下就“雷鸟天天见”了。真是印证了,想要加新的两大秘诀,“早起”和“蹲点”(走慢点)。


Singapore 新加坡

Yellow-vented Bulbul (Pycnonnotus goiavier)
白眉黄臀鹎
其实当时没发现是黄屁股,回来一看照片才发现这个戴着假面的白眉大侠竟真的有一个金黄色的臀部。vent这个词也颇可爱…

Oriental Pied Hornbill (Anthracoceros albirostris)
冠斑犀鸟
算是马六甲海峡附近的地区独有的大型鸟类。飞得很高很远,没有近距离观察到。

图片来自于Thierry NOGARO

后来在新加坡的亚洲文明博物馆看到一只马来伊班族的犀鸟雕塑,印象十分深刻。犀鸟的姿态和俏皮刻画得淋漓尽致。回来一查,伊班族的犀鸟雕塑多种多样,从大都会到大英博物馆都有收藏。遥想这些figure都是漂洋过海从一个岛国运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而创作者是谁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只剩下一个伊班族的代号。

根据MET的介绍说明,在伊班人的信仰中,犀鸟与上层世界的神灵有关,以前也曾与战争和猎杀有关。它们是强大的神灵Singalang Burong和人类世界之间的信使与媒介。

摄于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藏品

Crimson Sunbird (Aethopyga siparaja)
黄腰太阳鸟
太阳鸟又叫花蜜鸟,长长的嘴巴可以伸进花芯汲取花蜜。肉眼看到的太阳鸟的颜色十分鲜艳惊人,在靠近赤道的烈日阳光下尤其如此。Crimson Sunbird是新加坡的非官方“国鸟”,我不免有点颓废地想到,新加坡的国运也有点类似太阳鸟呢,整个东南亚地区的“花蜜”都被它吸去了。


Oriental magpie-robinCopsychus saularis
鹊鸲
介于喜鹊与知更鸟之间的大小。白腰鵲鴝(white-rumped shama)更好看但是没有拍到。这些鶲科的小鸟真是人畜无害地可爱。

Pulau Ubin Island

Asian Glossy Starling (Aplonis pandayensis)
亚洲辉椋鸟
Glossy 很恰如其分地描述了这种椋鸟的羽毛的质地,油亮油亮的。这种鸟在新加坡相当常见,仅次于满街都是的乌鸫。

Laced Woodpecker (Picus vittatus)
花腹绿啄木鸟
比日本的pygmy woodpecker大了很多,属于标准童话书里面会出现的那种啄木鸟形象。

White-breasted waterhen (Amaurornis phoenicurus)
白腹秧雞
又名白胸苦恶鸟,在水面踌躇找吃的,只匆匆留下一个影子。

Red Junglefowl (Gallus gallus)
初到新加坡在街上看见一群群的鸡大吃一惊,后来才知道这是红原鸡,也就是家鸡的祖先。他们在城市里可以说是大摇大摆,不时地飞到树上来个金鸡独立。因为贵为保护动物,即使是早上打鸣太吵也不可以擅自捉拿。

Black-naped OrioleOriolus chinensis
黑枕黄鹂
没想到真正的“两个黄鹂鸣翠柳”的黄鹂,是在高架桥上看到的,一道金黄色的闪电降临,旋即又消失了。

Lineated Barbet Psilopogon lineatus
斑头绿拟啄木鸟
这种鲜艳的啄木鸟在植物园里有很多,日落时分,叫声很有辨识度。ebird上有不少录音。

Greater Racket-tailed Drongo (Dicrurus paradiseus)
大盘尾
拉丁名里面带了一个paradiseus,实际上在林间如果看到这种鸟,真的会精神错乱到似乎到了天堂。它华丽的长长尾羽,在树丛上方掠过的时候,心弦跳动如同读到最美妙的诗歌亦或听到所爱之人在耳边细语。(图片来自网络)

Photo Credit: Francis Yap
Greater Racket-tailed Drongo at Jelutong Tower
Faber Hill

Norwich 英格兰诺里奇

随家属去探亲的东盎格利亚的小镇,毗邻接入北大西洋的雅尔河及其周边的布罗兹湿地,这一片湿地由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RSPB)所拥有,所以这是一片观鸟天堂!在雅尔河上乘帆船而行,就会有野雁在旁边飞过,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但是因为家里人实在人人都是观鸟高手,新名字一个接一个,出于礼貌我总也不能随时拿出手机来做记录,导致我记住的品种反而没几个。可见观鸟还真是一个孤独者的爱好啊。人多总是不行。大致列一下记录下来的一些如下:

Common Chaffinch 苍头燕雀,European Robin 欧亚鸲,Canada Goose 加拿大黑雁,Willow Warbler 欧柳莺,Reed Bunting 苇鹀,Song Thrush 欧歌鸫,Muted Swan 疣鼻天鹅,大麻鳽 Eurasian Bittern, Spotted Flycather 斑鶲。

印象最深刻的是大麻鳽,在此已有记录,不再赘述。

值得一提的是,过年假期读的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的小说《自由》里面详述了麻鳽的生活习性,彼时的少年沃尔特在父母的湖边小屋里生活,一边逃离着父母,一边拍着一部以麻鳽为主角的自然纪录片。

麻鳽的生活习性是:潜藏在芦苇丛中,以身上细幼的浅黄色和褐色竖条纹作为天然掩护,伺机用喙刺死小动物。当感到危险来袭,它们会伸长脖子定住不动,尖尖的喙指向天空,看上去就像一株干枯的芦苇。当沃尔特徐徐地靠近,希望看到更多细节,而不是取景器中的空空一片时,它们常常会溜走,不见踪影,但偶尔也会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这时,他会尽量后仰,用摄像机跟拍它们。虽然麻鳽是纯粹的杀捕机器,但是它们潜伏时羽毛的颜色单调乏味,而在空中飞翔时,展开的双翅却是引人注目的灰色和灰黑色,这当中的鲜明对比尤其让沃尔特同情它们。它们在地面上谦卑而鬼祟,一如它们那泥泞的生存环境,但一旦飞上天空,却高贵而骄傲。

鸟类的描写在这边书中所占的比例颇高,甚至英文版就是用了blue jay作为封面插图。这一段如此详细的麻鳽习性描写绝非虚笔。这在当代小说里是不常见的,沃尔特所从事的环保基金事业就以blue jay 为名。此书让我产生的最大困惑就在于,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事?


Hebrides 苏格兰赫布里底

引领我们来到赫布里底群岛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之一为亚当·尼科尔森精彩绝伦的自然写作《海鸟的哭泣》,伴随着初夏探亲的机会,同时又想安排一些不扎入人堆的旅游项目,便毫不犹豫地追随亚当的书来到了苏格兰高地。说起来是United Kingdom,但是赫布里底的孤决气质,我觉得不属于任何国家级别的定义——北大西洋狂野的风,地球上最古老的岩石,在海上生活的谜一般的鸟儿,所有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跨越了现实与想象的边界。

Hooded Crow 冠小嘴乌鸦,Eruasian Oystercather 蛎鹬, Manx Shearwater 大西洋鹱, Razor Bill 刀嘴海雀, Black Guillemot 白翅斑海鸽, Atlantic Puffin 北极海鹦, White-tailed Eagle 白尾海雕, Greylag Goose 灰雁,European Shag 欧鸬鹚,Black-legged Kittiwake 三趾鸥,Common Sandpiper 矶鹬, Northern Fulmar 暴风鹱。

What came first,
the seabird’s cry or the soul Imagined in the dawn cold when it cried?
How habitable is perfected form?
And how inhabited the windy light?

‘Squarings’, in Seeing Things by Seamus Heaney, 1991


浓缩时间

先前听《迟早更新》ep 189 时给他们写的短短反馈,实在喜欢这段摘录,不如就在这里也发一下。《心向群山》是2022年最喜欢的自然写作,有空时再好好整理一下读后。


枪枪 任宁 

展信佳!

久违的行旅闲聊节目,关于时间与遗产的痕迹,非常喜欢。即使没有看图片,仅是凭节目里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人类立定在石碑前的感动。两位主播录完节目又补录了一段,讨论关于时间留下的痕迹,意犹未尽。你们的节目让我想起今年上半年刚刚读过的一本书(《心向群山》 Robert Macfarlane – Mountains of the Mind: a history of fascination)里一段关于地质学、岩石、以及“深沉时间”的描述,当时读到,也是类似的震撼,从此,看见哪怕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视角与感受也不同了。

摘录这段文字,同你们分享:

「即使对地质学只略懂皮毛,也能得到一些特别的眼光去观看风景。这些知识使你能够回溯时光,看到岩层液化以及大海石化的世界,花岗岩像麦片粥一样喷溅四溢,玄武岩像炖肉一样冒着气泡,一层层的石灰岩就像毯子一样轻易折起。透过这些地质学的眼光,坚实的陆地成了移动的陆地,我们不得不重新思索先前确信的坚实与不坚实。虽然我们认为石头具有偌大的力量, 足以阻挡时间,拒绝岁月留下的痕迹(路标、石板、纪念碑、雕像),但这只是相对于我们自己的易变。从比较巨观的地质层面来看,岩石就跟任何物质一样容易受到影响。

最重要的是,地质学直接挑战了我们对时间的理解,打乱我们对此时此地的所感。作家John Mcphee有个令人难忘的说法,把这种想象经验称之为“深沉时间”,在这种时间意识中,时间的单位不是日、时、分或秒,而是几百万年或者几千万年,这粉碎了人类的短暂尺度,将之碾成薄薄的一片。在思量深沉时间的漫长无垠时,你会以既优美又骇人的方式,面对你当下存在的完全崩解,过去与未来太过广袤,难以设想,形成的压力将你此刻的存在限缩成几乎无物。这种恐怖不仅是有形的,也存在脑海的意识中,因为一旦我们认知到山上的坚硬岩石也经不起时间的磨耗,不由得就会想到人类躯体是何等可悲地转瞬即逝。

不过,思量深沉时间也带来奇异的欢愉。确实,你得知自己在宇宙的巨大投射中只是光点一闪,但是也另有所得:你意识到你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虽然看起来不像真的,但是你确实存在。」

我想枪枪所说的“面目模糊”与“风沙侵袭之后的不在场”,本质上便是浓缩时间的流逝给人带来的震撼。

最后附了一张在冰川上拍到的一块石头,它停留在一个雪坑里,当一侧的雪融化以后就会向下滚动,到达一个新的位置稳定下来,如此反复。在我路过它的那一刻,它也是一枚纪念碑,纪念那个时刻。

听众 demoi

暗夜 微光 及其他

去年年底有段时间特别颓废,无论工作、运动还是学习都打不起精神。加之入冬以后白昼一日日落去,简直一觉睡过去不想醒来。转眼一年过去,又到了一年当中这样的时节,世界仍然一如既往地糟糕、更糟糕地滑下去,而我自己因为各种原因在今年处于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但是仍然想起几乎是整整一年前读到过的废名这句「夜贩的叫卖声又作了宇宙的言语」。它几乎是在一整年的时间里成了信念之中的一个锚点,只要想一想“夜贩的叫卖声”,便心安低头做事。

今夏去登白马雪溪的前夜,在栂池高原的山沟沟里吃完晚饭出门散步。彼时正是盛夏日照最久的时节,在长日将尽的时刻,卷积云顶端反射着远处的橙粉色——光亮,宛若神迹。然后,山谷渐渐黯淡,瞬间一片漆黑,神灵带走了一切光亮。可又不那么甘心,接着摸黑走下去,山腰却渐渐响起鼓声,隐隐约约。我们寻着声音往那处去,走过几道弯后鼓声越来越近,却因山谷的反射无法判断声源的方向。

正在犹豫的瞬间,转角豁然开朗,远处亮光的闪烁当中,太鼓手们挥舞着身体,鼓声的律动,带着鼓手的吆喝在山谷里回荡。我一直记着这个瞬间——像鲁迅的社戏,倒不是说“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我确信我会看到更精彩的日落与更激动人心的太鼓表演,可是这样暗夜里的震撼,只怕以后不会再有。

我对随线说,这几乎是带着一种隐喻。
随线说,柏拉图的洞穴吗?

我笑。

「白纸革命」以来,日夜焦虑,又想起这些零散片段,好像心安了一些,又好像没有。鲁迅也曾经这样对自己疑虑,所以我们也不怕!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鲁迅 「希望」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 – 朗读者 张翔父亲

芦苇真密,(叶上)露书(冻)成霜。
饿割心上宁,腊浪河对面水滩朗。
芒上游寻伊,路叶走叶难、叶走叶长。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水里响。

芦苇青青,(叶上)露书没(feng)干。
饿割心上宁,腊浪河对岸。
芒上游寻伊,路是上上下下真格难走。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河当中沙洲朗。

芦苇片片,(叶上)露书滴滴。
饿割心上宁,伊腊浪河岸一边。
芒上游寻伊,路弯弯曲曲真格难走。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河当中格沙滩朗。

白话注音

很喜欢的一首歌,当年和随线在桐庐的大山里搞派对时,朋友用苏州白话念了这首诗。当时现场没有录音,但是朋友的父亲当时示范苏州话时保存了一段录音。

我最喜欢的一行白话翻译是“茫(往)上游寻伊,路是上上下下真格难走。“(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我觉得是“真格”亲切,都快要接近“土味情话”了!

题图水彩——秋日为随线母亲生日所作。

《珀涅罗珀》

阿特伍德改写荷马史诗奥德赛,以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的第一人称叙述,书名曰《珀涅罗珀》。改得真是好,传统故事遗失的那一面,也就是女人的那一面,挖掘得十分精彩。

珀涅罗珀与母亲的疏离,对父亲的恐惧,和海伦之间的嫉妒与撕扯,和奥德修斯的私密对话的单方面阐述,和公家老仆的矛盾,和十二女仆之间利用与怜惜的张力,与儿子争夺权威的掌控等等,真是丝丝入扣。一个天大的悲剧,被世人传唱。

我记得小学写作文都要学“改写”,被改得如火如荼的故事,是《西门豹治邺》——当时的语文老师是没有能耐而且我们这些小屁孩也太小,不懂得,讲述故事亦是对权利的把握。荷马史诗唱了这么多年,也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才有阿特伍德这样的人物改写。书的序言里面说“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十分贴切也直指核心。

尾声之前有一篇类似于穿越体的小文,同样是珀涅罗珀的视角,题曰《冥府的家居生活》,是全书高潮过后的收尾,手笔高超。

最后推荐pdf/epub阅读利器MarginNote3,完全替代了我之前使用的kindle+apple book的糟心组合。

冥府的家居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者:韦清琦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看到了你们生活的世界,我利用了一个处于沉迷状态的通灵者的眼睛。她的客户想联系她死去的男友,问一问她是否应该卖掉他们的公寓房,可是她们却找到了我。每当有了空当我总是跳过去补缺。我总是嫌出去的机会不够多。

可以说我并非要贬低我的宿主,不过令人惊呀的是活着的人一直在纠缠着死人。时代不断更替,这一点却几乎亘古不变,虽然其手段总在推陈出新。不能说我很惦念那些女巫师一她们带着金枝向形形色色的暴发户拉生意,而后者也想知道未来的情况并把阴间的居民搅得不能安生——不过女巫师至少尚懂点礼节。后代的魔法师和术士则要差劲些,尽管他们对整个通灵术施行起来还算一板一眼。

可是如今的顾客要打听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们想知道股市价格、世界政治、他们自身的健康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此外他们还想跟许多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根本不知名的人交谈。这个所有人都企盼的“玛丽莲”是谁?“阿道夫”又是何许人也?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时费力,还惹人生气。

然而只有通过这些有限的锁孔向外窥视我才能追踪奥德修斯的下落,那么多年来他并没有以他自己惯常的面目在此处出现。

我想你们是明白规则的。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是能够还阳再生的;但首先我们必须喝“遗忘水”,这样我们过去的所有生活都将从记忆中抹去。理论上是如此,不过,就像所有的理论一样,这不过是个理论。“遗忘水”并非总能产生应有的效能。很多人什么都没忘。有人说其实不止一种水一也有“记忆水”供人饮用。这些事我并不想去弄清楚。

这样的旅行海伦做过不少次。那是她的讲法——“我的小小旅行”,“我一直玩得很高兴,”她会这样说起来。接着她会详细地描述自己近来的征服记录,并把时装的变化趋势一股脑儿地全说给我听。正是通过她我才知晓了美人斑、遮阳镜、裙撑、高跟鞋、束腰、比基尼、有氧锻炼、身体穿孔以及吸脂术。然后她便侃侃而谈自己是如何的调皮,引起了多么大的骚动,还有毁了多少男人。有多少帝国因她而崩溃,她喜欢说。

“我知道关于整个特洛伊战事的解释都变了,”我告诉她, 以消一消她的气焰。“如今他们认为你不过是个神话。战争其实都是为了贸易路线。学者们就是这么说的。”“哦,珀涅罗珀,你不会还在嫉妒吧,”她说。“我们现在一定能成为朋友了!下一次我上去游玩时何不跟我一起去? 我们可以到拉斯维加斯旅行。姑娘们的节日之夜!不过我忘了一那不是你的风格。你更愿意做个忠实的小妇人,守着织机呀什么的。我可不学好,这些是做不来的,会给憋死的。可你总是喜欢做家庭主妇。

”她是对的。我决不想喝“遗忘水”。我看不出那有什么意义。不,我明白它的意义,可我不愿冒险。我过去的一生充满了磨难,可谁能说下辈子不会更槽呢?即使是通过有限的接触途径我也看得出,世界仍然和我的时代一样凶险,只是悲惨和苦难的范围比以前更深广得多。而人性呢,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华。

所有这些都阻止不了奥德修斯。他会到这下面来小住一段时间,他会表现出很高兴见到我,他会说和我一起在家过日子是他惟一的愿望,无论他跟多么有魅惑的美人上了床或者无论他经历了多少狂野的冒险。我们安安静静地散一会儿步,嚼几朵长春花,叙叙旧;我会听他讲关于忒勒马科斯的消息——他现在是国会议员,我正感到骄傲!—而接着, 正当我开始觉得身心有所放松时,当我感到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并接受他所有的缺点时,当我开始相信这次他要动真格了时,他又要准备远走高飞、径直投向“遗忘河”重生去了。

他的确没说假话。他的确有这份情义。他想和我在一起。他说这些时流着泪。可接着某种力量总会把我们硬生生拆开。

是女仆们。他看见她们远远地朝我们走来。她们使他感到紧张。她们让他坐立不安。她们引起了他的痛苦。她们逼迫他躲到另外的地方,做另外一个人。

他曾做过法国将军,曾是蒙古入侵者,曾是美国的企业巨头,曾是婆罗洲猎取人头的蛮人。他当过影星、发明家、广告商。下场总归很糟,不是自杀就是横祸或是战死或是遭遇刺客,于是他一再地回到这里。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他?”我向众女仆嚷道。我得大声叫装因为她们不让我靠近。“已经够了!他真的忏悔了,他做了祈祷,他让自己得到了净化! ”

“在我们看来还不够,”她们呼喊道。

“你们还要他怎样?”我问她们。此时我哭了出来。“告诉我呀!”

可她们只是跑得远远的。

说“跑”并不太准确。她们的腿并不挪动。她们仍在抽搐的脚没有着地。

《诗艺》

This craft of verse
博尔赫斯诺顿讲座文字录

记忆力太牛了,所言不虚,(可是还那么谦虚委婉)导致于本人读本书的感受, 也如同一句诗

“既无青春,
亦无暮年,
只是在一场晚饭后的小睡里,
梦见二者”

Sustainable Energy

Sustainable Energy: Choosing Among Options
The MIT Press

简直可以说是本科毕业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老师指导下逐章学习一本书的内容。好好磨砺了一下自己的阅读能力。这是一个很宽泛很复杂的问题,要讨论它,涉及到复杂的经济学模型,全球贸易的版图,难以合作的政治光谱等等。一言难尽——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一个道德与伦理的简单问题。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参与其中。如果你对能源与环境问题有兴趣,那么我推荐这本书。更简单的阅读选择还有,三联周刊“未来的能源”封面故事;比尔盖茨《气候经济与人类未来》;你所应该了解的碳税与贴现率。 以上,作为我微不足道的公民贡献的开端。

《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

断断续续读了差不多一两个月才读完——可见这个故事有多么的不吸引人。鲁尼的故事总是让读者想去给角色做心理分析,爱爱爱,不爱不爱不爱,加那些大的社会理念进去,只是让人觉得全是聪明话而已。她抛出了那么多复杂的问题,可是却给你这个“结局”,很难接受!

《重走》

豆瓣短评存档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5436901/

《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

拿起书便很难再放下。材料的拿捏与拼接真是太引人入胜——那种战时的紧迫感以及当事人回望历史种种,会抓住各种小物件来成为大时代里的锚点,实在太打动人了。

编织修剪的史料浓缩了过去,使人觉得当下的世界变得寡淡,可是时间不是这样,时间是等速、均匀地流过我们,它同样意味着,这样眼下流过的时间和八十年前一样危机重重,可是我们要亲自去经历它,没有史料加持的。

偶然的上海

疫情以来订阅了一个文学博客万千笔记,写得很好,感情不露痕迹。虽说大部分文章都是虚构,但在法华镇路、新华路、番禺路反复出现的微小但对很熟悉的场景,不由得让我推测也许作者是住在那一带。那也刚刚好是我在上海最后四五年所在的地方,勾起了不少偶然的回忆。

平武路上有个小菜场,蔬果、鱼肉都新鲜,可算是未整改之前的农贸市场,着实是脏得很,简直要穿雨靴才能进场。这里有各种大菜场买不着的时令蔬菜,又占了地利,常去。

菜场不远处有一家地下黑胶唱片店,闯进楼道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转角进入店铺竟是别有洞天,唱片口味宽广得很,店里霉味也大。老板看心情才开门,文艺青年的通病,所以一共只去了一次。上网查了查,这店竟然至今还在。

新华路上有间古玩店,没有进去看过,一只白色波斯猫成天守在玻璃门里,特别霸气。从新华路上海影城一侧穿过幸福路可以直接到华山路,这一路没有直连的公共交通所以无数个晚归的夜晚会从这条路回家。我记得好多个夜晚,路灯落在雾上,雾落在我身上,独自走回家。

定西路,总是几乎通宵地热闹,那时几个好友会专门跑到这里来吃生蚝,吃小龙虾,这两样我以前都不爱吃,但是作陪欢乐!这里还有间传奇川菜馆叫“邓记传菜”,偶尔去吃吃,到东京以后才从朋友那里听说这是传奇大厨邓华东的馆子,专做“南堂菜”,怪不得不似典型川菜馆,清淡又合胃口。可惜当时竟不知大厨鼎鼎大名,也就是那样吃了——转念一想,这样岂非更好。

定西路延安路口有个居酒屋,夫妻店。刚开始健身那两年,每晚挥汗收工后到他店里就吃一盘烤牛肉——老板友善得很,去得多了,有时还没出门就让他把菜坐上了,到店坐下就闷头吃。后来有次台风困在家里还作死看美食节目,馋了清酒蒸蛤蜊,就问老板有没有。还真有,雨一停,我就打了招呼冲进店里大快朵颐。

新华路番禺路口的上海影城,老派影迷聚集地——听说今年停业整修了。彼时上海电影节的剧场还不太分散时,守在这里门口可以看电影看上一天。并不抢票,看完一场出来看能买到下一场的黄牛票。吃点东西再钻进黑暗中。有一次竟撞到电影节评委专用的评委厅,座位沙发交关舒服——睡得好香,已经忘了看的是什么片。

影城楼下有间“城市超市”,葡萄酒很合算,也常去买鸡胸牛排薯片这种“歪果仁”食品。奇怪所有的记忆都是步行,包括有时拎了很重的购物袋——不晓得为何竟没有买辆自行车骑。

当时延安公寓后面的废楼还没有整改,生物研究所还是大门紧闭的研究所。我和朋友爬上废楼,拍了好些鬼片。从废楼上面也能看见“孙科别墅”,听说都是高牌走秀的场子,很想去看看。这里一圈包括我曾经住过的公寓都已改造成“上生新所”地块,听说是一个“超级网红”,竟还不曾有机会去逛过。

新华路背后,有拥有“民生美术馆”和“MAO”的红坊,好可惜MAO后来搬迁了。周末到红坊晒太阳是惬意的~ 不远处还有一个花鸟市集,并不是很鲜亮的那种市集,乱乱的,花草都便宜。记得有年生日和文一去一人买了一锅铜钱草。

穿过延安西路,从安西路进入昭化路,这里有菜场——运气好时,买到新鲜的牛腩,炖上一锅番茄,这是我离开上海前最拿手的一道菜。

这都写了些啥,菜场开头,菜场结尾。就这样吧。

母亲的诗

母亲年轻时只爱唱京剧,未曾对诗歌感兴趣。我常对她说,你看你唱的这些戏,戏文写得真好,朗朗上口,都不用唱出来了。近几年她对京剧的喜爱进一步延伸到了诗歌朗诵——号称先从练习普通话开始,她还告诉我,京剧发音和普通话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尖团音种种这般。

妈妈在读叶芝的“湖岛因尼斯弗里”

因了普通话不够好的原因,她去报名参加了中老年人普通话集训,这需要“每日打卡”的微信群竟然异常活跃,母亲的朗诵竟一天比一天厉害起来了。

起初,这种面向中老年的普通话集训的阅读材料,格调并不会太高,时不时她们读一些新诗、散文,寄来一些饱含“深情”的录音,也是意料之中。

随着母亲的练习,朗诵腔逐渐消失了,渐入佳境。突然某一天她发来的音频,感觉不一样了。我跟妈妈说,我发首诗,你帮我读一读,好不好。

于是我发过去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
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
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商禽 《长劲鹿》

妈妈先询问了一下“逡”的读法,然后说了一句会刻在我心上的话。 她说:

“这是用心说话的诗,得用心读才可以,不能过分透露情感。
不那么容易的,过段时间我再读给你听。”

遥远世界的耦合

来到随线的父母家,惊讶发现靠近厨房的小书柜里的书竟有大半数我都读过,从谢泼德的“活山”,到麦克法伦的几乎所有作品,再到最近发现的亚当尼科尔森,都有收录在书架上。惊喜不已。

我心想是否这些书一直放在这里,为何我上次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我一直对书架是好奇的。思索一番后,意识到我是2020年以后才开始对自然写作感兴趣,也因此才读了很多这类书籍。也就是说,即使这些书一直在这里,我上次造访时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些作者的名字。进入一个世界,总是需要时机的。有点像Nan Shepherd在活山里写的:

The changing of focus in the eye, moving the eye itself when looking at things that do not move, deepens one’s sense of outer reality. Then static things may be caught in the very act of becoming. By so simple a matter, too, as altering the position of one’s head, a different kind of world may be made to appear.

Nan Shepherd – The Living Mountains

随线的父母得知后也惊喜不已,他们还告诉我“杂草的故事”的作者理查德梅比就住在附近不远。而随线本人说“我穿越半个地球遇到你,以为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你却和我父母读着同样的书,after all 也许我们没有那么不一样。”

一个奇妙的耦合。

非必要享受

周末出城短途旅行,住一间朴素酒店。一晚,我和随线商量着该如何打发晚饭,打开电视机想放一点音乐。电视机装了很多流播软件,能用的只有一个YouTube,其他的不是要登陆便是全日语。我便拿着很难操作的电视遥控器按出Bill Evans进行搜索,找到Bill Evans Trio一个现场录像,便津津有味地听起来,太好听了,太有趣味了,以至于我们一直推迟出去吃晚饭的时间。

我感叹到,如此简单的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即便说现在的各种软件可以在任何时间播放任何想要听到的音乐,可是这样聚神听一点音乐的时间可谓难得,那1960年代的录像模糊不清,酒店的音响也不怎么清楚,可是完全不能妨碍聆听的体验。一瞬间觉得 Bill Evans和 Glenn Gould竟有多少相似之处。

回想起疫情之前还可以经常听到现场音乐,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现在好像成了各种层面的“非必要享受”。我又记得在我还不曾拥有随身听之类的设备时,有一日早晨要去上课,但是因为没有mp3,留在寝室里一直听一直听,等到最后一刻才舍得出门。我问随线“五十年后的人们还会不会去音乐厅或者酒吧里面听人弹钢琴?” 随线说“可能都在虚拟世界的酒吧里面听吧。” 长叹,五十年后的人便过五十年后的生活好了。

今天又很想家,翻出赵群录的一张「姹紫嫣红」听起来,从红娘佳期听到望江亭,一股故乡的情绪。

微微

人远天涯远?若欲相见
即得相见。善哉善哉你说
你心里有绿色 出门便是草。
乃至你说 若欲相见,
更不劳流萤提灯引路
不须于蕉窗下久立
不须于前庭以玉钗敲砌竹
若欲相见,只须于悄无人处呼名,
乃至 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
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

周梦蝶 善哉十行

太喜欢廖伟棠了,他在看理想的「新诗十三个注脚」这个节目十分得我意。新诗的分析看得太多,往往便陷入作家生平与八卦的分析里去了,中外皆如此。要不然就是直接像奥登一样羽化飞仙说些玄妙的东西。而廖叔真正做到了深入浅出,并且介绍了很多十分优秀的新诗诗人。这一扇大门终于理性打开。

周梦蝶乃神人也,又古又新,如廖伟棠所说,他的“微微”是老年人克制的爱,可是一个老诗人,无论如何克制,他心肠还是热的。

《棋王》

眼见着豆瓣时不时地就登录不上了,赶紧备份了豆坟。不过想着这些网站既然可能任何时候都会死掉,我不如还是写在这里。

王一生的故事,大学时代读过,其时并无特别强烈的感觉,只觉得轰轰烈烈的,有点猎奇。后来关于“上山下乡”的了解越来越多,钟阿城想要在故事里表现的内容也越发清晰起来。十多年来读过好几次,常读常新,时代苦海里的人物如树叶漂浮在水面,透着微光,后来沉下去了,却照着几十年后的我们。没想到,半个世纪过去,时代的普遍性竟依然存在。关于吃,关于生存,也关于除了生存以外的一些东西。

而树王,太沉重了,破旧立新,不只是存在于半世纪前的运动中,也存在于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止存在于大刀阔斧的革新改造的中国大陆现代都市,它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发生。肖疙瘩去世的时候我亦大哭一场,他终归是拗不过时代浪潮的。

一个豆瓣友邻的评论写得十分贴切

哪有什么棋王、树王、孩子王,不过都是时代苦海中一茬亮光、激起浊浪又淹没下去泯然众人的棋子、树桩与弃儿,哭哭笑笑,嘶嘶拉拉,大半生也就过去了。

不良生@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