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 – 朗读者 张翔父亲

芦苇真密,(叶上)露书(冻)成霜。
饿割心上宁,腊浪河对面水滩朗。
芒上游寻伊,路叶走叶难、叶走叶长。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水里响。

芦苇青青,(叶上)露书没(feng)干。
饿割心上宁,腊浪河对岸。
芒上游寻伊,路是上上下下真格难走。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河当中沙洲朗。

芦苇片片,(叶上)露书滴滴。
饿割心上宁,伊腊浪河岸一边。
芒上游寻伊,路弯弯曲曲真格难走。
芒沃游寻伊,伊好像腊朗河当中格沙滩朗。

白话注音

很喜欢的一首歌,当年和随线在桐庐的大山里搞派对时,朋友用苏州白话念了这首诗。当时现场没有录音,但是朋友的父亲当时示范苏州话时保存了一段录音。

我最喜欢的一行白话翻译是“茫(往)上游寻伊,路是上上下下真格难走。“(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我觉得是“真格”亲切,都快要接近“土味情话”了!

题图水彩——秋日为随线母亲生日所作。

《珀涅罗珀》

阿特伍德改写荷马史诗奥德赛,以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的第一人称叙述,书名曰《珀涅罗珀》。改得真是好,传统故事遗失的那一面,也就是女人的那一面,挖掘得十分精彩。

珀涅罗珀与母亲的疏离,对父亲的恐惧,和海伦之间的嫉妒与撕扯,和奥德修斯的私密对话的单方面阐述,和公家老仆的矛盾,和十二女仆之间利用与怜惜的张力,与儿子争夺权威的掌控等等,真是丝丝入扣。一个天大的悲剧,被世人传唱。

我记得小学写作文都要学“改写”,被改得如火如荼的故事,是《西门豹治邺》——当时的语文老师是没有能耐而且我们这些小屁孩也太小,不懂得,讲述故事亦是对权利的把握。荷马史诗唱了这么多年,也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才有阿特伍德这样的人物改写。书的序言里面说“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十分贴切也直指核心。

尾声之前有一篇类似于穿越体的小文,同样是珀涅罗珀的视角,题曰《冥府的家居生活》,是全书高潮过后的收尾,手笔高超。

最后推荐pdf/epub阅读利器MarginNote3,完全替代了我之前使用的kindle+apple book的糟心组合。

冥府的家居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者:韦清琦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看到了你们生活的世界,我利用了一个处于沉迷状态的通灵者的眼睛。她的客户想联系她死去的男友,问一问她是否应该卖掉他们的公寓房,可是她们却找到了我。每当有了空当我总是跳过去补缺。我总是嫌出去的机会不够多。

可以说我并非要贬低我的宿主,不过令人惊呀的是活着的人一直在纠缠着死人。时代不断更替,这一点却几乎亘古不变,虽然其手段总在推陈出新。不能说我很惦念那些女巫师一她们带着金枝向形形色色的暴发户拉生意,而后者也想知道未来的情况并把阴间的居民搅得不能安生——不过女巫师至少尚懂点礼节。后代的魔法师和术士则要差劲些,尽管他们对整个通灵术施行起来还算一板一眼。

可是如今的顾客要打听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们想知道股市价格、世界政治、他们自身的健康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此外他们还想跟许多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根本不知名的人交谈。这个所有人都企盼的“玛丽莲”是谁?“阿道夫”又是何许人也?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时费力,还惹人生气。

然而只有通过这些有限的锁孔向外窥视我才能追踪奥德修斯的下落,那么多年来他并没有以他自己惯常的面目在此处出现。

我想你们是明白规则的。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是能够还阳再生的;但首先我们必须喝“遗忘水”,这样我们过去的所有生活都将从记忆中抹去。理论上是如此,不过,就像所有的理论一样,这不过是个理论。“遗忘水”并非总能产生应有的效能。很多人什么都没忘。有人说其实不止一种水一也有“记忆水”供人饮用。这些事我并不想去弄清楚。

这样的旅行海伦做过不少次。那是她的讲法——“我的小小旅行”,“我一直玩得很高兴,”她会这样说起来。接着她会详细地描述自己近来的征服记录,并把时装的变化趋势一股脑儿地全说给我听。正是通过她我才知晓了美人斑、遮阳镜、裙撑、高跟鞋、束腰、比基尼、有氧锻炼、身体穿孔以及吸脂术。然后她便侃侃而谈自己是如何的调皮,引起了多么大的骚动,还有毁了多少男人。有多少帝国因她而崩溃,她喜欢说。

“我知道关于整个特洛伊战事的解释都变了,”我告诉她, 以消一消她的气焰。“如今他们认为你不过是个神话。战争其实都是为了贸易路线。学者们就是这么说的。”“哦,珀涅罗珀,你不会还在嫉妒吧,”她说。“我们现在一定能成为朋友了!下一次我上去游玩时何不跟我一起去? 我们可以到拉斯维加斯旅行。姑娘们的节日之夜!不过我忘了一那不是你的风格。你更愿意做个忠实的小妇人,守着织机呀什么的。我可不学好,这些是做不来的,会给憋死的。可你总是喜欢做家庭主妇。

”她是对的。我决不想喝“遗忘水”。我看不出那有什么意义。不,我明白它的意义,可我不愿冒险。我过去的一生充满了磨难,可谁能说下辈子不会更槽呢?即使是通过有限的接触途径我也看得出,世界仍然和我的时代一样凶险,只是悲惨和苦难的范围比以前更深广得多。而人性呢,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华。

所有这些都阻止不了奥德修斯。他会到这下面来小住一段时间,他会表现出很高兴见到我,他会说和我一起在家过日子是他惟一的愿望,无论他跟多么有魅惑的美人上了床或者无论他经历了多少狂野的冒险。我们安安静静地散一会儿步,嚼几朵长春花,叙叙旧;我会听他讲关于忒勒马科斯的消息——他现在是国会议员,我正感到骄傲!—而接着, 正当我开始觉得身心有所放松时,当我感到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并接受他所有的缺点时,当我开始相信这次他要动真格了时,他又要准备远走高飞、径直投向“遗忘河”重生去了。

他的确没说假话。他的确有这份情义。他想和我在一起。他说这些时流着泪。可接着某种力量总会把我们硬生生拆开。

是女仆们。他看见她们远远地朝我们走来。她们使他感到紧张。她们让他坐立不安。她们引起了他的痛苦。她们逼迫他躲到另外的地方,做另外一个人。

他曾做过法国将军,曾是蒙古入侵者,曾是美国的企业巨头,曾是婆罗洲猎取人头的蛮人。他当过影星、发明家、广告商。下场总归很糟,不是自杀就是横祸或是战死或是遭遇刺客,于是他一再地回到这里。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他?”我向众女仆嚷道。我得大声叫装因为她们不让我靠近。“已经够了!他真的忏悔了,他做了祈祷,他让自己得到了净化! ”

“在我们看来还不够,”她们呼喊道。

“你们还要他怎样?”我问她们。此时我哭了出来。“告诉我呀!”

可她们只是跑得远远的。

说“跑”并不太准确。她们的腿并不挪动。她们仍在抽搐的脚没有着地。

《诗艺》

This craft of verse
博尔赫斯诺顿讲座文字录

记忆力太牛了,所言不虚,(可是还那么谦虚委婉)导致于本人读本书的感受, 也如同一句诗

“既无青春,
亦无暮年,
只是在一场晚饭后的小睡里,
梦见二者”

Sustainable Energy

Sustainable Energy: Choosing Among Options
The MIT Press

简直可以说是本科毕业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老师指导下逐章学习一本书的内容。好好磨砺了一下自己的阅读能力。这是一个很宽泛很复杂的问题,要讨论它,涉及到复杂的经济学模型,全球贸易的版图,难以合作的政治光谱等等。一言难尽——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一个道德与伦理的简单问题。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参与其中。如果你对能源与环境问题有兴趣,那么我推荐这本书。更简单的阅读选择还有,三联周刊“未来的能源”封面故事;比尔盖茨《气候经济与人类未来》;你所应该了解的碳税与贴现率。 以上,作为我微不足道的公民贡献的开端。

《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

断断续续读了差不多一两个月才读完——可见这个故事有多么的不吸引人。鲁尼的故事总是让读者想去给角色做心理分析,爱爱爱,不爱不爱不爱,加那些大的社会理念进去,只是让人觉得全是聪明话而已。她抛出了那么多复杂的问题,可是却给你这个“结局”,很难接受!

《重走》

豆瓣短评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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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

拿起书便很难再放下。材料的拿捏与拼接真是太引人入胜——那种战时的紧迫感以及当事人回望历史种种,会抓住各种小物件来成为大时代里的锚点,实在太打动人了。

编织修剪的史料浓缩了过去,使人觉得当下的世界变得寡淡,可是时间不是这样,时间是等速、均匀地流过我们,它同样意味着,这样眼下流过的时间和八十年前一样危机重重,可是我们要亲自去经历它,没有史料加持的。

偶然的上海

疫情以来订阅了一个文学博客万千笔记,写得很好,感情不露痕迹。虽说大部分文章都是虚构,但在法华镇路、新华路、番禺路反复出现的微小但对很熟悉的场景,不由得让我推测也许作者是住在那一带。那也刚刚好是我在上海最后四五年所在的地方,勾起了不少偶然的回忆。

平武路上有个小菜场,蔬果、鱼肉都新鲜,可算是未整改之前的农贸市场,着实是脏得很,简直要穿雨靴才能进场。这里有各种大菜场买不着的时令蔬菜,又占了地利,常去。

菜场不远处有一家地下黑胶唱片店,闯进楼道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转角进入店铺竟是别有洞天,唱片口味宽广得很,店里霉味也大。老板看心情才开门,文艺青年的通病,所以一共只去了一次。上网查了查,这店竟然至今还在。

新华路上有间古玩店,没有进去看过,一只白色波斯猫成天守在玻璃门里,特别霸气。从新华路上海影城一侧穿过幸福路可以直接到华山路,这一路没有直连的公共交通所以无数个晚归的夜晚会从这条路回家。我记得好多个夜晚,路灯落在雾上,雾落在我身上,独自走回家。

定西路,总是几乎通宵地热闹,那时几个好友会专门跑到这里来吃生蚝,吃小龙虾,这两样我以前都不爱吃,但是作陪欢乐!这里还有间传奇川菜馆叫“邓记传菜”,偶尔去吃吃,到东京以后才从朋友那里听说这是传奇大厨邓华东的馆子,专做“南堂菜”,怪不得不似典型川菜馆,清淡又合胃口。可惜当时竟不知大厨鼎鼎大名,也就是那样吃了——转念一想,这样岂非更好。

定西路延安路口有个居酒屋,夫妻店。刚开始健身那两年,每晚挥汗收工后到他店里就吃一盘烤牛肉——老板友善得很,去得多了,有时还没出门就让他把菜坐上了,到店坐下就闷头吃。后来有次台风困在家里还作死看美食节目,馋了清酒蒸蛤蜊,就问老板有没有。还真有,雨一停,我就打了招呼冲进店里大快朵颐。

新华路番禺路口的上海影城,老派影迷聚集地——听说今年停业整修了。彼时上海电影节的剧场还不太分散时,守在这里门口可以看电影看上一天。并不抢票,看完一场出来看能买到下一场的黄牛票。吃点东西再钻进黑暗中。有一次竟撞到电影节评委专用的评委厅,座位沙发交关舒服——睡得好香,已经忘了看的是什么片。

影城楼下有间“城市超市”,葡萄酒很合算,也常去买鸡胸牛排薯片这种“歪果仁”食品。奇怪所有的记忆都是步行,包括有时拎了很重的购物袋——不晓得为何竟没有买辆自行车骑。

当时延安公寓后面的废楼还没有整改,生物研究所还是大门紧闭的研究所。我和朋友爬上废楼,拍了好些鬼片。从废楼上面也能看见“孙科别墅”,听说都是高牌走秀的场子,很想去看看。这里一圈包括我曾经住过的公寓都已改造成“上生新所”地块,听说是一个“超级网红”,竟还不曾有机会去逛过。

新华路背后,有拥有“民生美术馆”和“MAO”的红坊,好可惜MAO后来搬迁了。周末到红坊晒太阳是惬意的~ 不远处还有一个花鸟市集,并不是很鲜亮的那种市集,乱乱的,花草都便宜。记得有年生日和文一去一人买了一锅铜钱草。

穿过延安西路,从安西路进入昭化路,这里有菜场——运气好时,买到新鲜的牛腩,炖上一锅番茄,这是我离开上海前最拿手的一道菜。

这都写了些啥,菜场开头,菜场结尾。就这样吧。

母亲的诗

母亲年轻时只爱唱京剧,未曾对诗歌感兴趣。我常对她说,你看你唱的这些戏,戏文写得真好,朗朗上口,都不用唱出来了。近几年她对京剧的喜爱进一步延伸到了诗歌朗诵——号称先从练习普通话开始,她还告诉我,京剧发音和普通话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尖团音种种这般。

妈妈在读叶芝的“湖岛因尼斯弗里”

因了普通话不够好的原因,她去报名参加了中老年人普通话集训,这需要“每日打卡”的微信群竟然异常活跃,母亲的朗诵竟一天比一天厉害起来了。

起初,这种面向中老年的普通话集训的阅读材料,格调并不会太高,时不时她们读一些新诗、散文,寄来一些饱含“深情”的录音,也是意料之中。

随着母亲的练习,朗诵腔逐渐消失了,渐入佳境。突然某一天她发来的音频,感觉不一样了。我跟妈妈说,我发首诗,你帮我读一读,好不好。

于是我发过去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
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
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商禽 《长劲鹿》

妈妈先询问了一下“逡”的读法,然后说了一句会刻在我心上的话。 她说:

“这是用心说话的诗,得用心读才可以,不能过分透露情感。
不那么容易的,过段时间我再读给你听。”

遥远世界的耦合

来到随线的父母家,惊讶发现靠近厨房的小书柜里的书竟有大半数我都读过,从谢泼德的“活山”,到麦克法伦的几乎所有作品,再到最近发现的亚当尼科尔森,都有收录在书架上。惊喜不已。

我心想是否这些书一直放在这里,为何我上次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我一直对书架是好奇的。思索一番后,意识到我是2020年以后才开始对自然写作感兴趣,也因此才读了很多这类书籍。也就是说,即使这些书一直在这里,我上次造访时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些作者的名字。进入一个世界,总是需要时机的。有点像Nan Shepherd在活山里写的:

The changing of focus in the eye, moving the eye itself when looking at things that do not move, deepens one’s sense of outer reality. Then static things may be caught in the very act of becoming. By so simple a matter, too, as altering the position of one’s head, a different kind of world may be made to appear.

Nan Shepherd – The Living Mountains

随线的父母得知后也惊喜不已,他们还告诉我“杂草的故事”的作者理查德梅比就住在附近不远。而随线本人说“我穿越半个地球遇到你,以为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你却和我父母读着同样的书,after all 也许我们没有那么不一样。”

一个奇妙的耦合。

非必要享受

周末出城短途旅行,住一间朴素酒店。一晚,我和随线商量着该如何打发晚饭,打开电视机想放一点音乐。电视机装了很多流播软件,能用的只有一个YouTube,其他的不是要登陆便是全日语。我便拿着很难操作的电视遥控器按出Bill Evans进行搜索,找到Bill Evans Trio一个现场录像,便津津有味地听起来,太好听了,太有趣味了,以至于我们一直推迟出去吃晚饭的时间。

我感叹到,如此简单的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即便说现在的各种软件可以在任何时间播放任何想要听到的音乐,可是这样聚神听一点音乐的时间可谓难得,那1960年代的录像模糊不清,酒店的音响也不怎么清楚,可是完全不能妨碍聆听的体验。一瞬间觉得 Bill Evans和 Glenn Gould竟有多少相似之处。

回想起疫情之前还可以经常听到现场音乐,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现在好像成了各种层面的“非必要享受”。我又记得在我还不曾拥有随身听之类的设备时,有一日早晨要去上课,但是因为没有mp3,留在寝室里一直听一直听,等到最后一刻才舍得出门。我问随线“五十年后的人们还会不会去音乐厅或者酒吧里面听人弹钢琴?” 随线说“可能都在虚拟世界的酒吧里面听吧。” 长叹,五十年后的人便过五十年后的生活好了。

今天又很想家,翻出赵群录的一张「姹紫嫣红」听起来,从红娘佳期听到望江亭,一股故乡的情绪。

微微

人远天涯远?若欲相见
即得相见。善哉善哉你说
你心里有绿色 出门便是草。
乃至你说 若欲相见,
更不劳流萤提灯引路
不须于蕉窗下久立
不须于前庭以玉钗敲砌竹
若欲相见,只须于悄无人处呼名,
乃至 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
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

周梦蝶 善哉十行

太喜欢廖伟棠了,他在看理想的「新诗十三个注脚」这个节目十分得我意。新诗的分析看得太多,往往便陷入作家生平与八卦的分析里去了,中外皆如此。要不然就是直接像奥登一样羽化飞仙说些玄妙的东西。而廖叔真正做到了深入浅出,并且介绍了很多十分优秀的新诗诗人。这一扇大门终于理性打开。

周梦蝶乃神人也,又古又新,如廖伟棠所说,他的“微微”是老年人克制的爱,可是一个老诗人,无论如何克制,他心肠还是热的。

《棋王》

眼见着豆瓣时不时地就登录不上了,赶紧备份了豆坟。不过想着这些网站既然可能任何时候都会死掉,我不如还是写在这里。

王一生的故事,大学时代读过,其时并无特别强烈的感觉,只觉得轰轰烈烈的,有点猎奇。后来关于“上山下乡”的了解越来越多,钟阿城想要在故事里表现的内容也越发清晰起来。十多年来读过好几次,常读常新,时代苦海里的人物如树叶漂浮在水面,透着微光,后来沉下去了,却照着几十年后的我们。没想到,半个世纪过去,时代的普遍性竟依然存在。关于吃,关于生存,也关于除了生存以外的一些东西。

而树王,太沉重了,破旧立新,不只是存在于半世纪前的运动中,也存在于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止存在于大刀阔斧的革新改造的中国大陆现代都市,它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发生。肖疙瘩去世的时候我亦大哭一场,他终归是拗不过时代浪潮的。

一个豆瓣友邻的评论写得十分贴切

哪有什么棋王、树王、孩子王,不过都是时代苦海中一茬亮光、激起浊浪又淹没下去泯然众人的棋子、树桩与弃儿,哭哭笑笑,嘶嘶拉拉,大半生也就过去了。

不良生@豆瓣

野鸟观察

业余时间开始观鸟,在日本叫做“野鸟观察”。长进不多,至今没有成为鉴鸟大拿。不过乐趣倒是多多。看图绘的观鸟手册,读网络上的户外鸟类照片,用肉眼观察鸟类,以及用望远镜观察鸟类,完全是不同的感受。顺序先后的感受也不同。比如某一种鸟或者植物,你已经熟知,然后在野外遇到,和另一只你完全不熟悉的种类,再回去看图甄别,这两种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所以于我,自然观察的乐趣不仅仅在于把名字对上,这乐趣又广阔又深邃如宇宙,以至于每当我踏出家门,进入自然空间当中时,冒险便已悄然发生。

尝试记一点零碎的感受,没有图片~

金翅雀——之前听芸窗老师提起过多次,我也查过,印象里不管是哪里的图,都是有点凶悍的小鸟样子,怎被芸窗说得那么可爱。我今天用小镜看到一对做窝的金翅雀才明白了,那圆圆的散着绿光的小毛球,肉粉色的喙,和翅尖闪动的金黄色,怎能令人不心生爱怜。

骨顶鸡——这个我先看到真“鸟”然后查的图册,图册的照片我失望极了,骨顶多么灵动又俏皮的长相,一上照片就变成一个黑脸呆子!今天我看到一只骨顶鸡顶着流水往上游游动,水流太强,它拼命拨水还是停在原地。我简直要被它的执着给打动了。另一次,在八幡宮的池子里,一众针尾鸭,赤颈,绿头鸭大概有三十多只,打闹得欢快,然后只有一只骨顶鸡顶着白脑袋挤在里面和人抢吃的,体型又小,又不是自己人,看客我又为它捏一把汗。不知彼时它是不是也在省思,who am I, why am I here … 后来看别的有更多观鸟经验的说,只有初级观鸟者才会给鸟带入人类情感,与之共情——不过总之,这还是现阶段的我乐趣所在。

北红尾鸲——这是我在开始观鸟以前就看过很多图片的小小鸟,名气不大也很常见。但是每次我看见他,都会怦然心动,仿佛心里有些最柔软的部分被触碰。

鸬鹚——横滨的岩馆旁边经常看见,却从没见过捕鱼。今天在鸭川望见一只大鸬鹚,揪住一条像是鳗鱼还是什么的细长型鱼。那鱼倒很有生命力,不停地扭动,在中午的阳光下面反光成一条扭动的银色链条。这大鸬鹚也不轻松放嘴,在流水中叼着这扭动的银色链条往下游漂流,大概战斗太猛烈,用脚滑水要分心的。这鸬鹚与鱼的交战火热,时不时的这银色链条占了上风滑落到水中,鸬鹚便再潜入水中把那扭动的链条叼出水面。正在我和随线一起感慨这自然界的战斗要多久,以及会如何收场之时,这鸬鹚不知耍了什么戏法,把整个链条塞进了自己的喉咙!它朝天伸直了脖子,费了几番力气好像是吧那条鱼整个咽下去了。我和随线看得目瞪口呆。这时这鸬鹚展开翅膀,又伸直喉咙再咽了一次。随线说“I hope he is okay”,那口气,好像是看见谁贪嘴吃了一块巨型的奶油蛋糕有点噎住了。我说,“多喝点水,涮涮就下去了!”

翠鸟,翠鸟!大名鼎鼎的翠鸟,在网上看到过无数次。在我们所居住的二阶堂山谷里面,大约是有几只翠鸟的,随线近距离看到过一次,回来口口声声描述如何如何漂亮,我羡慕得要命。后来在二阶堂只亲眼看到过两次,离得很远而且也没有带着拿望远镜。那是我人生当中与翠鸟最初的几次相遇,第一印象是怎么如此之小,我又一次被网络照片给误导了。而最近一次在京都植物园的溪流边,我真正通过望远镜能近距离观察到一只翠鸟时,这感觉无法形容,几乎像一道橙色的闪电,她从我们面前闪过——我正跟随线说,北红尾鸲,可声音不对啊?这时她却落在我面前不远的树枝上,我倒吸一口气,立刻抓住望远镜,这不是翠鸟吗。翠鸟!随线按着我的肩让我安静下来,然后我们便肩并肩看着那只翠鸟。借助小镜,我几乎能看清她的呼吸和胸口起伏的羽毛。几秒钟以后,她转动了一下身体,这下是背朝向我们了,我和随线几乎同时发出了一下轻轻的无法克制的惊叹声,她背上的蓝色中间还有一条更亮的蓝色,那一刻我们俩都被她照亮了。

Kamakura One

Randomwire 在跨年假期中孜孜不倦,终于发布了Omine-okugake Michi (大峰奥駈道) 系列文章,可喜可贺。首先我佩服他的勇气,在完全没有三方补给的情况下负重走完了100公里的大峰奥駈道全程——而且不仅背了干粮还背了不少像腊肠干酪这种奢侈品!因为电子设备电力有限,用纸质的笔记本做了详细的笔记带回来整理成文。这一程徒步路线在日本名气不小,属于熊野古道当中最难的一条,不仅因为全程升降幅度频繁难度颇大,也因沿途设施简陋,相比其他的熊野古道知名度低了很多,可供查询的信息十分有限。值得一提的是,整个大峰山脉都“不允许”女人进入,从而需要在中途绕道。当然不绕道,去挑战一下这所谓的“传统”,我觉得并无大碍。更多信息请看这个索引页面。本人对此系列文章亦有贡献!

受rw启发,我觉得不妨在此也分享一下另一条相对轻松的路线——就位于镰仓市内,从八雲神社出发,到大佛结束。这一条路线與镰仓最有名的天園徒步路线部分重合,也覆盖了一部分不那么有名的路段。自2019年台风以后,除了最正式的天園路线被修复,多数路段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时不时能看见志愿者和当地组织在修复徒步路线,如果你居住在日本,又想支持镰仓的登山路线修复,那就给本市捐税吧!

“Kamakura One” 详细路线可参考这里,Gaia GPS支持GPX,KML,GeoJSON导出至任何导航系统。

下雪了

记得去年草木扶疏之时觉得宅前景致过于萧条,便期盼下雪,今年便下了。这个冬天冷得倒是很有征兆,十二月份时水仙和腊梅便早早地开了,往年是要元旦时分才是季节。雪来得也不慌不忙,先是连续几日降温冷得跳脚,这一日一早便零星开始飘起雪花来。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到飘雪花时,千万不能过于兴奋抱以热烈的期待,否则必定是要失望失落的——于是乎我紧闭窗帘专心工作,等我再回过神来往窗外张望时已经素裹换了人间。这时候世界还很安静,好像我是第一个发现外面下雪了的人一样。我激动地给楼下的另一个专心工作的人发消息,“快看窗外!”,可是伊还在开会,断不知我在激动个什么。于是只剩我一个人在窗前雀跃,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世界很快便热闹起来,放了学的小孩开始在马路上来回跑动,有些在搭大大小小的雪人。成年人更忙碌一些,这积起来的雪,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论是行车还是行人,都小心翼翼。我激动地给熟悉的朋友分享照片,发instagram和朋友圈是不行的,我必须亲自把下雪的消息送到一个个私人信息的对话里——这会儿想来,我这可真是小题大做呵。

天光还在时没有时间出门去耍,很快就暗下来,只好晚上出去。周遭景色有点纳尼亚传奇般的怪异,是熟悉的,又是不同的,一不小心就要触碰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半夜里,雪已经停了,月光惨白,整个村子比平时亮了不少。想起马骅根据德钦的弦子民歌改编的诗歌,因乔阳在她的书里提到,且说她最爱的白是雪山上的月光和林间游荡的雾。我踩着薄雪吱吱响,只有雪丘,没有雪山,但月光也美。

“ 我最喜爱的颜色
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
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
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
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
也不是绿,
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
透明和空无。

马骅 《雪山短歌》

第二天的雪,浪漫全无,嚣张起来了,冬日阳光高照,亮得刺眼。不幸低温并未持久,林子里立刻开始滴滴答答地融雪,不过半日,竟几乎消失殆尽了。只剩下阳光触不到的屋顶和窄巷的阴影里,留了一些存在的证据。可不要小看这“证据”,我大跨步着下山去,便在路口呲溜一下滑倒。旁边一位正在扫雪的阿姨,惊呼一声,又想按捺住笑,只能噎在嗓子里偷偷笑。爬起小跨步走开,不幸是散步归来,在同样的地方又摔了一次,给仍然在扫雪的阿姨,提供了当日的双份欢乐。